王珩之穿过层层回廊,径直走到了后院最深处的暖香坞。
这里是苏慕屿的住处。
他站在院门口,愣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以前还在王府的时候,他只能远远地望着这个方向,看着那个穿着白衣的身影在院子里种花、喂鱼,看着王砚辞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地笑着。
那时候他就想,暖香坞一定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因为那里住着他心心念念的人。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还和以前一样,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王砚辞他们走得太急,只带走了苏慕屿几件常穿的衣服,剩下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这里。
他走到衣柜前,轻轻掀开柜门,里面还挂着好几件苏慕屿的衣裳,有素色的里衣,有绣着桃花的外袍,还有一件他最喜欢的月白色披风。
王珩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件披风,布料柔软,仿佛还残留着苏慕屿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桌子上放着一个没绣完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苏慕屿的手艺。旁边还有半块吃剩的桂花糕,早就干硬了。
王珩之走到床边,缓缓躺了下去。
被褥早就凉透了,没有一丝温度。他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苏慕屿身上的味道,仿佛那个软乎乎的人就躺在他身边。
他想起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苏慕屿的样子。
他想过把他抢过来,想过带他远走高飞,可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里。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他被王砚辞宠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现在他有了千军万马,有了滔天的权势,可他想要的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王珩之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眼底满是落寞和思念。
他好想苏慕屿。
好想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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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珩之刚开始阻止过士兵烧杀抢掠,却被将领们集体针对。汗王也认为将士们需要犒劳。
赤勒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和中原的生活习惯天差地别。他们不懂农耕,不懂经商,只懂得掠夺和放牧。他们把肥沃的良田改成了牧场,用来放养牛羊;把精致的民居改成了马厩,用来拴养战马;把中原的典籍当成柴火烧掉,把儒生当成奴隶随意打骂。
在他们眼里,所有的晋人都是低等的奴隶,是他们的战利品。晋人不能骑马,不能穿丝绸,不能拥有自己的土地,甚至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赤勒士兵当场砍杀,连尸体都没人收。
那些没能来得及逃走的百姓,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男的被抓去做苦力,修城墙、挖战壕,累死、饿死的不计其数;女的被掳走,沦为士兵的玩物,稍有反抗就会被折磨致死。街上到处都是饿死、病死的尸体,瘟疫开始蔓延,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影里。
怨声载道,民怨沸腾。
暗地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念大晋的统治。哪怕那个朝廷再腐败,再黑暗,至少他们还能安稳地过日子,还能有一口饭吃。而现在,他们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奢望。
————
司马裕之前被江南士族阻拦,粮草耗尽,军心涣散,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带着仅剩的十几万残兵掉头西撤,一路跋山涉水,最终退守蜀地。
蜀地四面环山,易守难攻,虽偏安一隅,却也暂时保住了性命。
而江南的建康城里,却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王砚辞要娶苏慕屿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建康城。
没人敢说半个不字,毕竟现在的琅琊王氏,是江南当之无愧的第一势力。
王砚辞力排众议,定下了下个月十六的吉日,还特意说,要让苏慕屿从姑苏的沈家老宅出嫁。
苏慕屿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整整一夜没睡着。
这是他第一次成亲。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只能躲在王府的角落里,做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他偷偷羡慕过那些穿着红嫁衣、风风光光出嫁的姑娘,却从来不敢奢望,自己也能有这样一天。
接下来的日子,苏慕屿彻底变成了一只叽叽喳喳的小喜鹊。
他拉着王砚辞,翻来覆去地看嫁衣的样子,一会儿说要绣满桃花,一会儿又说要绣鸳鸯;他亲自去姑苏收拾沈家老宅,把落满灰尘的房间一间一间打扫干净,指着正厅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跟王砚辞说:“我爹娘要是能看到,肯定会很高兴的。”
王砚辞总是笑着点头,他说什么都依着他。
他看着苏慕屿忙前忙后的样子,看着他脸上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砚辞你看,这个喜字剪得好不好看?”苏慕屿举着一张刚剪好的红喜字,跑到王砚辞面前,脸上沾了一点红纸的碎屑,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
王砚辞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碎屑,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好看,我们小屿剪的,什么都好看。”
“那当然啦。”苏慕屿得意地扬起下巴,又凑过去,小声说,“我昨天梦见我们成亲了,你穿着大红的喜服,骑着马来接我,好多人都来给我们道喜。”
“不是梦。”王砚辞抱着他,声音温柔而郑重,“再过一个月,就成真的了。”
千里之外的北方京城,却是一片肃杀。
王珩之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从江南传来的密信,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下月十六,姑苏沈宅,王砚辞娶苏慕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笑够了,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疯狂。
“小屿,”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要成亲了,我怎么能不送你一份大礼呢?”
此时的京城,民怨已经积累到了极点。
赤勒汗王自打进了京城,就整日沉迷于酒色,夜夜笙歌。
他每天召集各部将领饮酒作乐,对百姓的死活不管不顾。赤勒士兵的掠夺和杀戮也越来越肆无忌惮,每天都有无数晋人惨死在他们的刀下。
所有人都在忍,忍到了极限,就只剩下反抗。
王珩之早就暗中做好了准备。
当初赤勒汗王下令,所有投降的晋人士兵一律格杀勿论,是王珩之以“让他们做先锋,冲在最前面”为由,偷偷留下了三万晋人降兵。
这些人早就对赤勒恨之入骨,对王珩之感恩戴德,只等他一声令下,就愿意赴汤蹈火。
同时,他还暗中联络了京城所有幸存的晋人。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那些被当做奴隶的工匠,那些忍辱负重的文人,所有人都拧成了一股绳,只等着一个爆发的时机。
时机很快就来了。
这日汗王在太极殿大摆宴席,所有赤勒的将领都到场赴宴。大殿里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连门口的守卫都松懈了下来。
王珩之坐在汗王身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手里端着酒杯,却一口都没有喝。
酒过三巡,汗王已经醉得不成样子,搂着两个美人,大声嚷嚷着要再喝三百杯。
就在这时,王珩之缓缓放下了酒杯。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滑,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没有任何预兆,他猛地起身,手腕一转,软剑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刺穿了汗王的心脏。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面前的酒桌。
汗王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当场毙命。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将领都愣住了,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王珩之!你敢弑主!”一个赤勒将领怒吼着拔出刀。
“弑主?”王珩之冷笑一声,甩了甩剑上的鲜血,“他也配做我的主?”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三万晋人降兵早已包围了太极殿,无数手持菜刀、锄头的百姓也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他们红着眼睛,喊着“赶走赤勒,还我河山”的口号,向着那些醉醺醺的赤勒士兵冲了过去。
这场仗打得异常惨烈。
赤勒士兵虽然喝了酒,却依旧悍勇,他们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能拼死抵抗。
王珩之身先士卒,手里的软剑舞得密不透风,所到之处,血花四溅。晋人降兵和百姓们也都拼了命,他们积压了太久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整整打了一天一夜,太极殿的台阶都被鲜血染红了。
最终,所有留在京城的赤勒士兵,全部被斩杀殆尽。
当最后一个赤勒士兵倒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京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百姓们围着王珩之,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王将军万岁!”
“多谢王将军救我们于水火!”
“琅琊王氏,天下归心!”
他们看着王珩之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崇拜。是这个人,赶走了残暴的赤勒人,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在所有人的拥戴下,王珩之决定登基称帝。
他改国号为“大雍”。
而他选定的登基大典之日,正是下月十六——苏慕屿和王砚辞成亲的那一天。
登基大典前夜,王珩之站在太极殿的最高处,望着南方的星空。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龙袍,衣摆上绣着五爪金龙,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晚风拂过他的长发,他的身姿挺拔如松,俊美得如同天神下凡,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能握住一片冰冷的空气。
“小屿,”他轻声说,声音消散在风里,“你看,我也有天下了。
“你的新婚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万里江山,就是我送你的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