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辞的话浇得苏慕屿从头凉到脚。
眼泪还在无声地掉,可哭了太久,眼睛已经干涩发疼,连抽噎都变得有气无力。
他终于不再挣扎,也不再顶嘴,就那么软软地靠在王砚辞怀里,像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小猫,任由他抱着。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委屈也还在翻涌,可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其实王砚辞的规矩一点都不难守。
不夸赞别人,不多看旁人一眼,凡事先问过他的意思。这些事,只要他想,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他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只是觉得,王砚辞太心狠了。
怎么能前一秒还把他捧在心尖上疼,后一秒就能那样狠心地教训他,那样随意地践踏他的尊严。
哭到最后,苏慕屿连眼泪都流干了。
他把脸埋在王砚辞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温热的皮肤,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和冷松味,迷迷糊糊地,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过了许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是王砚辞……即使你打我……我还是好爱你呀。”
王砚辞疼的心脏一抽。
他抱着苏慕屿的手猛地一紧,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苏慕屿说的是真心话。
苏慕屿从来都不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
按理说,他从小没有父亲,受尽了旁人的白眼和欺负,本该早早地磨平棱角,变得世故圆滑,变得坚硬冷漠。
可他没有。
那些苦难没有让他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反而让他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需要被人保护的孩子。
他的心智,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孤苦无依、渴望被人疼爱的少年时期。
所以他对王砚辞的感情,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爱情。
里面掺杂着太多的依赖、崇拜,还有一种近乎对父亲的依恋。
就像小时候被母亲,打了骂了,哭得撕心裂肺,可只要母亲蹲下来,递一颗糖,说一句软话,他就会立刻扑进母亲怀里,把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抛到脑后,依旧黏着她,依赖她,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王砚辞也从来都知道这一点。
他甚至是故意引导着苏慕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王砚辞其实没有安全感。
他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惯了人性的趋炎附势。
他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亲近和讨好,背后都藏着利益的算计。
只有当苏慕屿把自己完全交给他,完全依赖他,像个孩子一样离不开他的时候,他才能确定,这个人是真的属于他的。
所以苏慕屿表现出幼态的时候,他会倾尽所有地对他好。
他想要的糖人,他跑遍整条街去买;他想要的福袋,他让人送给他;他受了一点委屈,他能掀了整个建康城给他出气。
可一旦苏慕屿表现出一丝强硬,一丝想要独立、想要挣脱他掌控的苗头,他就会立刻恐慌。
他会用最极端的方式,把苏慕屿拉回自己身边,打碎他所有的幻想,让他明白,离开他,他什么都不是。
他身边从来都不缺巴结他的人。
年轻貌美的女子,温文尔雅的公子,听话的、懂事的、真心假意的,一抓一大把。可他谁都不要。
他只要苏慕屿。
只有苏慕屿,最初靠近他的时候,不是冲着他的权势和地位。
苏慕屿最开始被他吸引,从来都不是因为他是权倾朝野的太傅,不是因为他是琅琊王氏的家主。
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那种能为他遮风挡雨、解决所有麻烦的可靠。
在苏慕屿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候,是王砚辞像一道光一样,照进了他的生命里。是王砚辞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庇护,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
所以哪怕王砚辞霸道、偏执、心狠手辣,哪怕他一次次地伤害自己,苏慕屿还是离不开他。
其实他们两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谁都有错。
苏慕屿错在,他太早地放弃了独立。
他把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都寄托在了另一个人身上。他忘了,人这一辈子,终究是要靠自己的。
无论对方有多爱你,无论他能给你多少庇护,一旦你完全依赖上一个人,失去了自我,那么对方就一定会下意识地拿捏你,给你脸色,给你立规矩。
这是人性,无关对错。
而王砚辞错在,他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平等二字。
他学的是权谋,信的是权势。在他眼里,人与人之间,从来都是高低贵贱,强弱分明。
哪怕是面对自己最爱的人,他也学不会平等地去爱,去尊重。他只会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去掌控,去驯化,去把对方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无论他的妻子是谁,无论他爱得有多深,他都会是这个样子。
王砚辞低头,轻轻吻了吻苏慕屿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知道。”
他抱着怀里软乎乎的人,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和轻微的心跳,心里满是满足。
“我也爱你,小屿。”
“所以,乖乖听话,永远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苏慕屿没有回答。
他已经哭累了,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受着委屈。可他的手,却紧紧地抓着王砚辞的衣襟,生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王砚辞轻轻抚平他皱着的眉头,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
第二天,天刚亮。
苏慕屿先醒了。
他的眼睛还有些浮肿,是昨天哭了太久的缘故。
他动了动身子,怕吵醒身边的人。转头看向王砚辞时,呼吸不由得顿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安安静静地看过王砚辞的睡颜。
平日里,王砚辞总是醒得比他早,永远是衣冠整齐、神色冷冽的样子,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威压。可此刻睡着的他,眉眼间的凌厉尽数散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苏慕屿的目光,慢慢落在了他的鬓角。
那里,真的藏着几根刺眼的白发。
再往下看,眼角也有了细密的皱纹,是岁月刻下的痕迹。
苏慕屿的心猛地一揪。
他天天和王砚辞待在一起,日日看着他,竟从来没有发现过。原来那个在他心里无所不能、永远强大的人,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变老了。
他忽然就想起了昨天王砚辞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声音里的脆弱和惶恐。将心比心,若是自己站在王砚辞的位置,看着心爱的人身边围绕着那么多年轻鲜活的身影,大概也会害怕,会不安,会患得患失吧。
真正让他痛彻心扉、彻夜难安的,是那两个清倌。
是他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看着另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同样卑躬屈膝地跪在王砚辞面前的那一刻。
那一刻,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尊、所有“明媒正娶的妻子”的身份,都碎得一干二净。
他突然就意识到,以王砚辞的身份地位,想要多少这样讨好他、顺从他的人都可以。那些人比他年轻,比他懂事,比他更会伺候人。
他明明知道王砚辞不喜欢那两个清倌,明明知道王砚辞眼里只有他。
可那种“我和他们没有区别”的感觉,那种“我并不是不可替代”的恐慌,让他心口发慌。
原来在王砚辞眼里,他也可以和那些以色侍人的人放在一起比较。
原来只要他不听话,王砚辞随时可以找别人来代替他。
苏慕屿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
他往王砚辞怀里钻了钻,整个人都趴伏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他轻轻吭叽了一声,像只撒娇的小猫,又蹭了蹭王砚辞的胸口。
“醒了?”
头顶传来王砚辞带着睡意的沙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原来他早就醒了。
王砚辞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苏慕屿柔软的头发,又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怎么醒这么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问还好,这一问,苏慕屿积攒了一夜的委屈终于爆发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王砚辞的胸口。他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
王砚辞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他连忙坐起身,像抱婴儿一样,把苏慕屿打横抱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怎么了这是?怎么又哭了?是不是还疼?”
苏慕屿摇了摇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哽咽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口:“你……你为什么要叫那两个清倌进来……”
“我可以臣服于你……我可以听你的话……我甚至可以接受你教训我……”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是……可是你不能让我和他们一起跪在你面前……”
“我是你的妻子啊……不是你随便找来伺候你的人……”
“那一刻我觉得……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我觉得你随时都可以换掉我……”
“那种感觉……太难受了……比打我疼一百倍……一千倍……”
王砚辞抱着他的手猛地一紧。
他确实是故意叫那两个清倌进来的。
他就是想让苏慕屿看清楚,想让他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挤破头想待在他身边,想让他明白,他能拥有现在的一切有多不容易。
他就是想挫挫苏慕屿的锐气,让他不要再恃宠而骄,不要再蹬鼻子上脸,乖乖守他的规矩,事事以他为先。
他以为这样,苏慕屿就会更依赖他,更离不开他。
可他没想到,会把苏慕屿伤得这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