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屿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看着他眼底近乎卑微的恳求,心头翻涌的委屈、窒息与怨气,终究一点点软了下去,烟消云散。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通透。
王砚辞骨子里刻着世家权者的偏执、掌控与强势,这辈子都不可能彻底改掉根深蒂固的控制欲,更做不到全然的平等相待、放任自由。
可眼下这人愿意放低身段,愿意为了他妥协让步,愿意试着顾及他的感受,于他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他从没有真正下定决心要和离。
方才歇斯底里的争吵、决绝的话语,不过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宣泄,是拿“离开”当筹码,逼这个强硬惯了的男人低头、看见他的委屈。
他太清楚王砚辞的底线与偏执了。
真要把人逼到无路可退,王砚辞绝不会点头和离,更不会放他走。
他不会痛下杀手,不会伤害他的性命——这是王砚辞唯一的温柔底线。
可他会用最极端的方式,将他彻底囚禁,锁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寸步不离,用一辈子的禁锢,死死将他困在自己身边。
硬碰硬,终究是两败俱伤。与其玉石俱焚,不如慢慢来。
更何况,他骗不了自己的心。
哪怕王砚辞自私凉薄,哪怕他剥夺了自己本该拥有的自由与尊严,哪怕他用最野蛮的方式将自己捆在身边,可他还是爱他。
这份爱早已刻进骨血,成了本能,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也还是无法自拔。他离不开王砚辞,就像鱼离不开水,鸟离不开天空。
如果真的离开这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苏慕屿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声应下:“好。”
就先这样吧。
他在心底默默宽慰自己。
不求一步登天的自由,不求毫无隔阂的平等,只要王砚辞愿意一点点退让,愿意学着顾及他的感受,便足够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王砚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但是你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能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不管是什么事,都要问过我的意愿。”
“我答应你。”王砚辞想都没想,立刻点头,语气郑重得像是在立誓。
方才“和离”两个字带来的恐惧还刻在骨子里,只要苏慕屿肯留下,别说这一个条件,就算是一百个、一千个,他都愿意答应。
他太怕失去苏慕屿了。
没有苏慕屿,就算坐拥整个江南,就算权倾朝野,又有什么意义。
王砚辞像是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眼底翻涌的阴霾顷刻散去,漾开久违的、真切的温柔。
他手臂猛地收紧,用力将苏慕屿狠狠拥进怀里,胸膛贴着少年单薄的脊背,力道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与珍视,仿佛稍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夜色渐深,窗外晚风沉静。王砚辞去外间处理了几件紧急的公务,回来时脚步放得极轻。
卧室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灯,苏慕屿背对着他躺在床榻内侧,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特意往里面挪了挪,给王砚辞留出了大半的位置。
王砚辞站在床边,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迟疑了许久。
他怕自己动静太大吵醒苏慕屿,更怕苏慕屿还在生气,反感他的靠近。
他轻手轻脚地脱下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背上,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慢慢躺了下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贴着床沿躺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边的人。
苏慕屿其实没有睡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王砚辞的小心翼翼,能感受到他躺下时刻意放轻的动作,能感受到他刻意与自己保持的那一点距离。
他缓缓转过身,借着昏黄的烛火,看清了王砚辞的脸。
男人闭着眼睛,眉头却微微蹙着,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疲惫和不安,连睡着都睡得不踏实。
苏慕屿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又酸又软。
他恨王砚辞的霸道偏执,恨他的自私凉薄,恨他把自己当成私有物。
可他又心疼这个男人。
他从小就被当作琅琊王氏的继承人培养,学的是权谋算计,是杀伐决断,是家族责任。
他只会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爱,笨拙又极端,伤人也伤己。
如果王砚辞只是一味地坏,一味地伤害他,他或许还能狠下心转身就走。
可偏偏,他又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这样脆弱不安的样子,会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只给自己。
这种又好又坏的拉扯,最是磨人,也最是让人放不下。
苏慕屿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臂,主动抱住了王砚辞的腰,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
王砚辞浑身猛地一僵,瞬间睁开了眼睛,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错愕。
他怔怔地看着怀里主动靠近的少年,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这是争吵过后,苏慕屿第一次主动抱他。
“怎么醒了?”过了好半天,王砚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慢慢抬起手,轻轻落在苏慕屿的背上,不敢用力,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没睡着。”苏慕屿闷闷地说,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别离我那么远。”
王砚辞的心瞬间被填满了,一股滚烫的暖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用力回抱住苏慕屿,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好,不离你远。”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
苏慕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
他知道,王砚辞永远都不可能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在王砚辞的心里,永远有一个无法撼动的排序:第一位是琅琊王氏的百年基业,是列祖列宗的嘱托,是全族上下几千人的性命;第二位是权势,是他手里的兵权,是他在朝堂上的地位;然后才是他苏慕屿,最后才是他自己。
王砚辞爱他,爱到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他的性命,可如果有一天,家族的存亡和他只能选一个,王砚辞会痛不欲生,会肝肠寸断,但最终还是会选择家族。
这不是他不够爱,是他生为琅琊王氏的家主,刻在骨血里的责任。
他跳脱不出这个时代,也跳脱不出自己的身份。
琅琊王氏是几十代人积累的心血,要是在他手里断了,他就是千古罪人,无颜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苏慕屿埋在他怀里,鼻尖蹭过他衣襟上熟悉的松木香,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化不开的怅然,像一片落叶飘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王砚辞立刻察觉到了,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声音放得极柔:“怎么了?还在生气?”
“不是。”苏慕屿摇摇头,抬起头,借着昏黄的烛火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在想润之。”
“润之?”王砚辞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以为他是心疼孩子刚才哭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小孩子不懂事,哭两声就忘了,明天醒了照样黏着你。”
“不是这个。”苏慕屿垂下眼睫,长长的羽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连声音里都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心思本就格外细腻敏感,旁人半句隐晦的言语、一丝微妙的神态,都能被他精准捕捉,心底也跟着翻来覆去地揣摩。
“今日润之陪着我的时候,说你向来处处照拂我,待我向来体贴周全。”
顿了顿,他指尖轻轻蜷起,眉眼间漫开一缕难言的酸涩。
不必孩子把话说透,他也能读懂那层藏在孩童稚气话语下的心思。
“想来在润之心里,早已默认了这场争执是我无理取闹,是我不知安分地惹你不快。
你已然给了我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优待,我却还心生怨怼、步步相逼,说到底,便是我身在福中不知好歹。”
这些念头全是他凭着敏锐的感知一点点捋出来的,润之从未直白吐露过半分,可恰恰是这份心照不宣,才更让他心口发闷。
他抬眼望向身侧的人,眼底浮起茫然与难过,语气轻得像一阵风:“他才不过五岁而已,怎么心里就早早存下了这样的念头?”
王砚辞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他伸手将苏慕屿往怀里紧了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是琅琊王氏的孩子,流着王家的血,从小就该懂这些规矩。尊卑有序,上下有别,他是下一任家主,要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以后怎么执掌家族?”
“可我是他爹爹啊。”苏慕屿的声音微微发颤,“在他眼里,我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只是你的附属品,是你所有物的一部分。我连跟你生气的资格都没有,连为自己辩解一句都是不识好歹。”
“他只是个孩子,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王砚辞皱了皱眉,觉得苏慕屿有些小题大做了,“在王家,从来都是这样。家主就是天,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润之以后要扛起整个琅琊王氏,他就不能太感情用事,不能像女孩子一样优柔寡断。他必须分得清轻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苏慕屿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忽然一片冰凉。
原来不是润之的问题。
是整个琅琊王氏的问题。
从王砚辞,到族里的长老,再到府里的每一个下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润之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自然也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会变成第二个王砚辞,一样的强势,一样的霸道,一样的把所有人都当成自己的附属品,一样的把家族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
琅琊王氏的血脉里,流淌的从来都是权势和等级,从来都没有平等和尊重。
润之不是天生就这样,是这个家族,是王砚辞,亲手把他教成了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