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屿沉默了,他定定地看着王砚辞,看了很久很久。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是他愿意放弃自由留在身边的人。可他忽然发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和地位,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王砚辞永远都不会懂,他想要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无上的荣宠,而是最基本的尊重和认可。
王砚辞看着他沉默不语、眼底满是失落的样子,心里有些慌了。他以为苏慕屿是不喜欢润之了,连忙开口哄道:“你要是不喜欢润之这样,没关系。”
他顿了顿,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样,认真地看着苏慕屿说:“我从族里再给你过继一个女儿好不好?”
苏慕屿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女儿不用继承家业,不用教她那些权谋算计,也不用教她什么家族责任。”王砚辞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我们把她养在身边,好好宠着,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弹琴画画,让她开开心心的长大。她不用像润之那样活得那么累,也不用变成我这个样子。”
“她以后要是想嫁人,我就给她挑一个最好的夫婿,备上最丰厚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谁也不敢欺负她。她要是不想嫁人,那就不嫁。就对外说她体弱,需要在家侍奉父母,一辈子留在王府里陪着你。我给她留足够的产业,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谁也管不着她。”
王砚辞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透着真心。他是真的想让苏慕屿开心。
在他看来,苏慕屿之所以难过,不过是因为润之太像自己,太不懂事。
那换一个女儿就好了,女儿贴心,又不用承担家族的重担,肯定会跟苏慕屿亲,会陪着他,哄他开心。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他有权有势,能给苏慕屿一切他想要的。苏慕屿想要孩子,他就给他过继;想要儿子就给儿子,想要女儿就给女儿;想要女儿留在身边,那就不让她出嫁。
只要苏慕屿能开心,能乖乖留在他身边,他什么都愿意做。
可他不知道,苏慕屿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苏慕屿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王砚辞是真心想哄他,是真心想对他好。
可这份好,依旧带着浓浓的掌控欲。
王砚辞从来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要一个女儿,从来没有问过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一股脑地塞给他。
就像他从来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要自由,想不想要尊重,只是把他锁在这个金丝笼里,告诉他,这里有最好的一切,你就该待在这里。
苏慕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埋进王砚辞的怀里,闭上眼睛。
王砚辞以为他是累了,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哄着:“好了,不想了,睡觉吧。等过几天,我带你去族里看看,你喜欢哪个小姑娘,我们就把她接回来,好不好?”
苏慕屿没再应声,只是往王砚辞怀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昨晚那番话不过是男人一时兴起的哄骗,没往心里去。
谁知第二日王砚辞下朝回来,竟真的把族里所有适龄的小姑娘都带到了正厅。
大大小小十几个女孩子,从三四岁到七八岁不等,挤挤挨挨地站了一屋子。
大些的已经懂了事,知道这是天大的机缘,一个个挺直了脊背,努力做出乖巧伶俐的样子,眼睛亮晶晶地偷瞄着上座的两人;
稍小些的还懵懂,被陌生的环境吓得直哭,抽抽搭搭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有几个被母亲反复叮嘱过,哪怕眼里含着泪,也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小脸憋得通红。
苏慕屿看着满屋子战战兢兢的孩子,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怎么带了这么多来?她们……都有生身母亲吧?”
“自然都有。”王砚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都是族里各房的嫡女,身家清白,模样周正。你看上哪个,直接说就是。”
“不行。”苏慕屿立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们都有母亲,我怎么能平白夺人孩子?骨肉分离,太残忍了。”
王砚辞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解和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残忍的?能被你选中,是她们的福气。进了王府,就是主子,吃穿用度比在自己家里好上百倍,将来出嫁我还给她备十里红妆,谁也不敢欺负她。她们的母亲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愿意?”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偏见:“况且不过是个女儿罢了,又不是要过继儿子。这些人家哪个不是生了三五个?多一个少一个根本不算什么。说不定她们母亲巴不得把女儿送过来,既能攀附嫡脉,又能少一张吃饭的嘴,感恩戴德都来不及。”
苏慕屿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太清楚王砚辞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时代,女子本就地位低下,庶女更是如同草芥。
可道理是道理,人心是人心。
他能想象到那些母亲躲在门后偷偷抹泪的样子,能感受到她们被迫与女儿分离的痛苦。
“我不要。”苏慕屿固执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做这样的事。”
王砚辞知晓他心肠柔软,不愿拆散旁人骨肉,语气平和地开口:“那你想如何挑选?”
“找……找没有母亲的吧。”苏慕屿低声说,“母亲已经不在了的。”
王砚辞顺着他的心意接话:“那就寻生母已然离世,或是生母被转送出去的孩子。”
苏慕屿迟疑地问:“母亲还能送人吗?”
王砚辞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庶出的罢了。妾室本就如同物件,主人家想送就送,想卖就卖,有什么稀奇的?”
苏慕屿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看着王砚辞云淡风轻的脸,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知道这个时代就是如此,知道王砚辞说的是事实,可他还是无法接受。
他想反驳,想争辩,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他改变不了这个时代,改变不了王砚辞,甚至连改变王府里一个下人的命运都做不到。
王砚辞见他脸色发白,知道他又在为这些不相干的人难受,心里有些不悦,却也没再说什么。
他挥了挥手,让管家把这些嫡女都带下去,然后吩咐道:“去把族里所有没了生母的小姑娘都带过来。”
半个时辰后,管家领着两个小姑娘走了进来。
一个六岁左右,眉眼灵动,嘴也甜,一进来就规规矩矩地行礼,一口一个“家主”、“夫人”,叫得亲热。
王砚辞看得很满意,点了点头,觉得这个不错,伶俐讨喜。
另一个却只有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枯黄稀疏,怯生生地跟在后面,头埋得低低的,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领她来的婆子见她不动,不耐烦地伸手在她背后狠狠推了一把:“赶紧给家主和夫人行礼!”
小姑娘被推得一个趔趄,“扑通”一声半摔半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慢慢爬起来,依旧低着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含糊地说了一句:
“拜……拜见家主,拜见夫人。”
说完,又立刻把头埋了下去,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苏慕屿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小姑娘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吓到她。
小姑娘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没敢躲开。
“别怕。”苏慕屿放柔了声音,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疼不疼?膝盖有没有磕破?”
小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孩童该有的灵动和光彩,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木讷和茫然。
她看着苏慕屿,眨了眨眼,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这孩子是旁支庶出的,她娘去年冬天病死了,打小就笨,话也说不利索,一天到晚闷不吭声的。”
王砚辞皱了皱眉,显然很不喜欢这个木讷呆滞的孩子。
他拉了拉苏慕屿的衣袖,低声说:“这个不行,太呆了。还是刚才那个伶俐的好,能陪着你说话解闷。”
“不,我就要她。”苏慕屿头也不回地说,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枯黄的头发。小姑娘又是一颤,却没有躲开。
他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疼得厉害。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无依无靠,任人欺凌,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拯救欲涌上心头,他想把这个可怜的孩子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给她一个温暖的家,让她能像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
“你确定?”王砚辞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反对。
反正不过是养个孩子罢了,养什么样的都一样。只要苏慕屿开心,别说养一个,就算他想养十个八个,他也养得起。大不了单独开个院子给她们住,别吵到自己和苏慕屿就行。
“我确定。”苏慕屿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小姑娘抱了起来。小姑娘很轻,在他怀里僵硬得像一块木头,没有任何反应。
王砚辞吩咐管家去安排住处和下人,然后叫来了府里的大夫,给小姑娘检查身体。
大夫仔细给小姑娘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和眼睛,沉吟了片刻,对王砚辞和苏慕屿说:“回禀家主、夫人,这孩子身子是弱了些,脾胃亏虚,气血不足,但没有什么传染病,也不是天生痴傻。”
“那她怎么这么木讷?话也不会说,跟个木头似的。”王砚辞皱着眉问。
大夫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孩子想来是自小失了母亲照料,又长期受了惊吓和冷待,情志不舒,气机郁滞,所以才会反应迟钝,神情呆滞。 好在年纪还小,若是以后精心调养,多些关爱陪伴,慢慢会好起来的。只是需要些时日,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