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的话音落下,苏慕屿抱着小姑娘的手臂又紧了紧,指尖轻轻抚过她枯黄发梢上的结。
他没再多说什么,抱着人就往汀兰院走,脚步放得极缓,生怕颠着怀里轻飘飘的孩子。
王砚辞跟在他身后。
他本就没看上这个木讷呆滞的小丫头,不过是苏慕屿喜欢罢了。
在他眼里,这孩子和苏慕屿案头的玉簪、窗边的兰草没什么分别,不过是个解闷的玩意儿。
润之如今每日要跟着夫子上学,早出晚归,苏慕屿一个人待在王府里无所事事,难免胡思乱想,总琢磨着自由、和离那些糟心事。
如今有这么个小东西绊着他的手脚,让他每天有忙不完的事,自然就没精力再跟自己闹别扭了。
这法子比说一万句软话都管用。
王砚辞勾了勾唇角,吩咐管家:“挑两个手脚麻利、性子温顺的丫鬟过去伺候,再把库房里那些小孩子用的衣裳、玩具都搬过去,缺什么直接支银子,不用来回禀报。”
至于这孩子以后怎么样,他根本不在意。
养着不过是多添双筷子的事,等她长大了,给份丰厚的嫁妆嫁出去就是了。
若是苏慕屿腻了,随便打发到哪个庄子上也无妨。
苏慕屿全然没察觉王砚辞的心思,他满心满眼都是怀里的小姑娘。
他亲自给她放了温热的洗澡水,试了好几遍水温才敢把人放进去,又拿着软布轻轻给她擦身子。
小姑娘全程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也不说话,任由他摆弄,只是偶尔会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洗完澡,苏慕屿给她换上柔软的粉色襦裙,又搬来小凳子,让她坐在自己面前,拿着木梳一点点给她梳开打结的头发,笨拙地编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他看着镜子里小姑娘干干净净的小脸,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以后你就叫安安好不好?”苏慕屿轻声说,“岁岁平安的安。”
小姑娘眨了眨空洞的眼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默默地攥紧了衣角。
苏慕屿正陪着安安摆弄积木,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才发现日头已经西斜,润之放学回来了。
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守在院门口等着了,会第一时间接过润之的书箧,摸摸他的头问他今天学了什么。
可今天,他完全忘了时间。
润之站在门口,看着坐在软榻上、笑得温柔的苏慕屿,又看了看坐在他腿上、穿着新衣裳的陌生小姑娘,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攥着书箧带子的手指瞬间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又酸又涩,一股强烈的嫉妒和委屈涌了上来。
以前,爹爹的腿上只坐过他一个人;以前,爹爹只会这样温柔地对着他笑;以前,爹爹的眼里永远只有他。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野丫头,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润之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敌意和难过。
他毕竟是琅琊王氏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五岁的年纪,已经学会了把情绪藏在心底,面上依旧是那副乖巧懂事的样子。
“爹爹。”他轻声喊了一句,慢慢走了过去。
苏慕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念安,伸手想去接润之的书箧:“润之回来了?今天夫子教了什么?”
“教了《论语》。”润之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把书箧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爹爹今天怎么没在门口等我?”
“啊……对不起啊润之,爹爹忙着照顾安安,忘了时间。”苏慕屿有些愧疚地摸了摸他的头,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这是安安妹妹,以后她就住在我们家了,你们要好好相处好不好?”
润之抬眼,看向坐在一旁、低着头抠手指的安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巧的笑容:“好呀,我会好好照顾妹妹的。”
可他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苏慕屿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当他是真的开心,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真乖。”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苏慕屿陪着两个孩子一起玩。他一会儿给念安递积木,一会儿教润之写字,忙得不亦乐乎。
他以为这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却没注意到,润之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脸,每当他对安安温柔一点,润之攥着笔的手就紧一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管家来提醒润之该去写功课了。夫子每日都会留功课,第二天要检查,耽误不得。
“爹爹,我去写功课了。”润之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去吧,写完早点休息。”苏慕屿笑着说。
润之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慕屿正低头,耐心地教安安怎么搭积木。
而安安,正偷偷抬着头,看着苏慕屿的侧脸,眼里是润之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依赖。
润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眯了眯眼,盯着安安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吃过晚饭,苏慕屿抱着昏昏欲睡的念安,对王砚辞说:“今晚就让安安跟我们一起睡吧,她刚过来,肯定害怕。”
王砚辞正在擦剑的手一顿,抬起头,皱了皱眉:“不行。”
“为什么?”苏慕屿不解地问,“她才三岁,一个人睡多可怜。”
“男女授受不亲。”王砚辞放下剑,语气不容置疑,“她虽是个孩子,终究是女子。我们两个大男人,怎么能跟她同榻而眠?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苏慕屿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
这个时代,礼教大过天,哪怕是三岁的孩子,也讲究男女有别。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那好吧。”
他低头,轻轻拍了拍念安的背:“安安,跟乳母去睡觉好不好?明天爹爹再陪你玩。”
安安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她抬起头,看着苏慕屿,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不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早就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慕屿对她好,她很贪恋这份温暖,可她不敢要求更多。
她怕自己一旦表现出不舍,苏慕屿就会讨厌她,就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把她扔到没人管的角落。
乳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安安。
安安趴在乳母的肩膀上,一直回头看着苏慕屿,直到房门被关上,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才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乳母的颈窝里。
苏慕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王砚辞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别叹气了,她有乳母照顾,不会有事的。等明天醒了,你就能见到她了。”
苏慕屿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砚辞看着他温顺的样子,眼底满是满意。
果然,有了安安,苏慕屿再也没提过和离,也没再抱怨过自由。他每天忙着照顾安安,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这样就好。王砚辞收紧手臂,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只要苏慕屿乖乖待在他身边,不吵不闹,他愿意给他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哪怕是再多几个这样的“玩具”,也没关系。
苏慕屿抬起头,撞进王砚辞深邃的眼眸里,那双平日里总是覆着冷意和算计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滚烫的、只属于他的温柔。
苏慕屿的心猛地一跳,鬼使神差地凑上前,轻轻吻了吻王砚辞的唇角。
这是吵架后,他第一次主动吻他。
王砚辞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少年。
反应过来的瞬间,眼底瞬间燃起燎原的火。他猛地扣住苏慕屿的后颈,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苏慕屿闭上眼,伸手环住王砚辞的脖子,顺从地回应着他。
唇齿相依间,所有的隔阂、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了绕指柔情。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王砚辞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热烈而滚烫。
王砚辞抱起他,大步走向床榻,动作轻柔地将他放在柔软的被褥上。
他俯身,额头抵着苏慕屿的额头,呼吸粗重,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小屿……”他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离开我。永远都别离开我。”
苏慕屿看着他眼底的恐慌和恳求,心里一软,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轻声说:“我不走。”
得到他的承诺,王砚辞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他低头,再次吻上苏慕屿的唇,吻从唇角蔓延到下颌,再到颈侧,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