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春桃一事过后,王砚辞虽破例给苏慕屿撑了脸面,却也愈发加紧了对他的规矩教导。
不许私下给下人塞银钱补过,不许随意更改管事定下的奖惩,不许和下人称兄道弟没了尊卑分寸。
桩桩件件,管得细致又严苛。
苏慕屿本就被他宠得骄纵,嘴上乖乖应着,心里却半点没往心里去。
只当阿辞是小题大做,依旧凭着自己的性子来。
这日午后,管库房的小厮不小心打碎了王砚辞珍藏的一方古砚,按家规当杖责二十,撵出王府。
小厮跪在地上哭着求饶,拿春桃那套说辞出来,说家里还有病重的老母亲等着养活。
苏慕屿心一软,偷偷拿了自己的私房钱塞给他,又跟管事说情,只罚了他三个月月钱,留他继续当差。
这事当晚就传到了王砚辞耳朵里。
书房里,烛火摇曳,映得王砚辞的脸色冷若冰霜。他将那方碎砚的残片推到苏慕屿面前,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谁准你改的责罚?”
“他家里太可怜了,撵出去他娘就活不成了。”苏慕屿低着头,小声辩解,“不就是一方砚台吗,再买一方就是了,何必赶尽杀绝。”
“再买一方?”王砚辞猛地拍案,声音陡然拔高,“苏慕屿,这不是砚台的事!这是规矩!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赏罚分明才是立家之本!你次次心软,次次乱规矩,你让底下人怎么看?让王府的规矩成了笑话!”
“又是规矩!你张口闭口都是规矩!”苏慕屿也来了脾气,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他,“你就只会管着我!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在这个家里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我管着你是为了护着你!”王砚辞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的鼻子,“你以为你现在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能随心所欲地发善心,是靠谁?你的吃穿用度,你的身份体面,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苏慕屿更难受了,他倔强地喊道:“我不信!没有你我也能活!我以前没遇见你的时候,不也好好的!我不用你养,不用你管,我自己能过得很好!”
王砚辞看着他满脸不服气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真想打开门把他扔出去,让他亲眼看看外面的乱世是什么样子,让他尝尝没有自己庇护,他那点不值钱的善良能值几个钱。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终究还是狠不下那个心。
他怕。
怕他真的出去受委屈,怕他被人欺负,怕他再也回不来。
“好。”王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声音冷得像冰,“既然你觉得我管得太多,觉得没有我也能行。那从今日起,我就不管你了。”
“王府东侧的听竹院,连同院里二十三个下人,全都归你管。人事奖惩,衣食住行,我一概不插手。你想怎么管就怎么管,想怎么发善心就怎么发善心。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凭着你的真心,管好一个院子。”
“搬去听竹院住,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来主院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苏慕屿一眼。
苏慕屿愣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里又气又委屈。
他以为王砚辞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第二日一早,王砚辞真的派人帮他收拾了行李,把他送去了听竹院。
自此,王砚辞再也没有踏足过听竹院半步。
哪怕两人在府里偶遇,他也只是淡淡瞥一眼,便径直走过,连一句话都不肯跟苏慕屿说。
全府上下都看在眼里,私下里纷纷议论,说夫人惹恼了家主,失了宠。
起初,听竹院的下人还念着王砚辞往日的威慑,不敢太过放肆。
可日子一久,见王砚辞是真的彻底不管了,连听竹院出了什么事都不闻不问,他们那颗悬着的心,便彻底放了下来。
他们早就摸清了苏慕屿的性子——心软,好说话,从来不会真的罚人。
敬畏没了,放肆便滋生了。
洒扫的下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院子里的落叶堆了半尺厚也没人扫;做饭的婆子偷工减料,每日的饭菜不是冷的就是寡淡无味;值守的小厮整日躲在角落里偷懒赌钱,苏慕屿喊半天都没人应。
其中最跋扈的,便是张嬷嬷。
她仗着自己是王府的老人,又看出苏慕屿失了宠,更是肆无忌惮。
不仅克扣小丫鬟的月钱,把所有粗活累活都推给别人,还整日对着苏慕屿指手画脚,言语间满是轻视。
苏慕屿不是不知道,可他总觉得,只要自己真心待人,总能换得人心。
每次撞见他们犯错,他都只是轻声叮嘱两句,从未真正罚过任何人。
可他的包容,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今日午后,苏慕屿撞见张嬷嬷把本该给他炖的鸡汤,偷偷端给自己的孙子喝。
他上前说了两句,没想到张嬷嬷竟直接当他面顶嘴:
“夫人平日里不是最心软最善良吗?怎么这会儿反倒苛待我们老弱之人!我孙儿年纪幼小不过贪嘴一口汤食,多大点琐事?您堂堂主子,年轻体面、身份尊贵,非要揪着我们底层下人过不去,仗势欺压老弱幼童,这便是夫人的善心吗?平日里装得宽厚仁慈,原来都是做样子的!”
周围的下人站在一旁,没有一个人上前帮苏慕屿说话,反而都低着头偷偷,偷笑。
苏慕屿站在原地,浑身冰凉,脸颊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疼又堵。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掏心掏肺地对他们好,为什么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对待。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趴在床上失声痛哭。
贴身小厮青禾跟着进来,看着他哭得发抖的背影,心疼地劝道:“夫人,您别难过了。张嬷嬷太过分了,您就该按家规罚她,打她二十板子,撵出王府,看她还敢不敢嚣张!”
苏慕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青禾,哽咽着说:“我对她那么好,从来没有苛责过她半分,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只是想以真心换真心,难道这也错了吗?”
青禾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他不懂,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道里,主子和下人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真心换真心。
只有恩威并施,才能让人心生敬畏,才能立住脚跟。
苏慕屿哭了一下午。
他想去找王砚辞,想扑进他怀里跟他哭诉,可又拉不下脸。毕竟当初是自己说,没有他也能过得很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王砚辞处理完公务,刚回到主院,暗卫就把听竹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他。
听到张嬷嬷说的话,王砚辞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他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杀意,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备车,去听竹院。”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他早就料到苏慕屿管不好下人,早就料到他会被人欺负。
所以他一直派暗卫盯着听竹院,就是怕他受委屈。
可他没想到,那些下人竟敢如此放肆,竟敢当着他的面,欺负他捧在心尖上的人。
王砚辞赶到听竹院的时候,苏慕屿正坐在床边发呆,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看到王砚辞推门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涌了上来。
他猛地别过头,不去看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你不是不管我了吗?看我被人欺负,你很开心是不是?”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只剩下心疼。
他走到苏慕屿面前,蹲下身,伸手想去擦他脸上的泪痕,却被苏慕屿一把推开了。
“别碰我!”苏慕屿红着眼睛瞪他,“你满意了?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把我扔在这里,故意让他们欺负我,就是想证明你是对的,我是错的!”
王砚辞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淡淡地说:“我要是故意的,就不会等到现在才来。”
“你也就敢对着我横。有本事对着欺负你的下人使去,对着我发脾气算什么本事?”
苏慕屿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确实不敢对着张嬷嬷发脾气,也不敢责罚张嬷嬷。
可他敢对着王砚辞撒泼,敢对着王砚辞发脾气,因为他知道,不管他怎么闹,王砚辞都不会真的怪他,不会真的不要他。
“起来。”王砚辞站起身,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不容他拒绝,“跟我走。我让你看看,欺负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苏慕屿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能被他拉着往外走。
院子里,所有下人都已经被召集了起来,整整齐齐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张嬷嬷跪在最前面,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怎么也没想到,家主竟然会来听竹院。
她以为家主是真的不要苏慕屿了,没想到,家主不仅来了,还带着一身的杀气。
王砚辞拉着苏慕屿,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
他的目光落在张嬷嬷身上,声音冷得能冻死人:“张嬷嬷,下午你对夫人说的话,再说一遍。”
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家主饶命!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家主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我让你再说一遍。”王砚辞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威严。
张嬷嬷浑身一颤,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不说了?”王砚辞冷笑一声,“刚才不是很嚣张吗?怎么现在不敢说了?”
“你敢这么欺负他,不就是觉得他失宠了,觉得我不要他了,觉得他好欺负吗?”
“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所有人。苏慕屿,是我王砚辞这辈子唯一的夫人。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没有人可以欺负他。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灭他满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震得所有下人都不敢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王砚辞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慕屿,轻声问:“小屿,按照家规,顶撞主上,以下犯上,该怎么罚?”
苏慕屿浑身微微发抖,小声说:“杖……杖责二十,撵出王府。”
“错了。”王砚辞摇了摇头,声音冷硬,“琅琊王氏家规,顶撞主上,不敬主子,杖毙。”
“杖毙”两个字一出,全场死寂。
张嬷嬷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尖叫道:“家主饶命!奴婢知道错了!求夫人饶命!夫人,您行行好,饶了奴婢吧!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苏慕屿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拉了拉王砚辞的袖子,小声说:“阿辞,太重了……她只是说错了话,不至于要了她的命……”
王砚辞没有看他,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嬷嬷,一字一顿地说:“在我这里,规矩就是规矩。犯了错,就要受罚。没有什么至于不至于。”
他能感觉到身边苏慕屿的身体在发抖,知道他害怕,也知道他心软。
可他必须这么做。
他要让所有下人都知道,苏慕屿是他的逆鳞,碰不得。
也要让苏慕屿知道,乱世之中,心软换不来尊重,只有规矩和实力,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王砚辞从身后轻轻靠近苏慕屿,温热的胸膛贴上他冰凉的后背。他伸出手,牢牢握住苏慕屿冰凉颤抖的手,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怕,有我。”
他的声音温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慕屿微微回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责备,没有生气,只有满满的心疼和宠溺。
王砚辞握着他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打下去。”他贴着苏慕屿的耳畔,轻声说,“打了这一巴掌,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苏慕屿的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求饶的张嬷嬷,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他也知道,王砚辞是对的。
如果今天不罚她,以后只会有更多的人敢欺负他。
王砚辞握着他的手,力道坚定,带着绝对的掌控。
他带着苏慕屿的手,狠狠往下一挥——
“啪!”
一声清亮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庭院。
张嬷嬷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红肿一片。她不敢再哭,不敢再叫,只是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拖下去,杖毙。”
王砚辞冷冷地下令,然后立刻转过身,将苏慕屿紧紧抱在怀里,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接下来的场面。
“别看。”他轻声说,“会做噩梦的。”
侍卫上前,拖着瘫软在地的张嬷嬷,退了下去。
院子里剩下的下人,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王砚辞抱着浑身发软的苏慕屿,转身往房间走去。
直到回到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苏慕屿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靠在王砚辞的怀里,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所有的底气,所有的任性,所有的肆无忌惮,都是因为王砚辞的宠爱。
他可以对着王砚辞发脾气,可以对着王砚辞撒泼,可以欺负王砚辞,因为他知道,王砚辞爱他,会包容他的一切。
可对外人,他什么都不是。
没有王砚辞,他连一个院子都管不好,连自己都护不住。
他之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愧疚。
他仗着王砚辞的爱,一次次地挑战他的底线,一次次地伤他的心。可王砚辞,却从来没有真的怪过他。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保护他的,还是王砚辞。
“对不起……”苏慕屿埋在王砚辞的怀里,小声哽咽,“阿辞,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架,不该凶你,不该说那些话气你……”
王砚辞低头,看着他泛红的头顶,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挑眉道:“哦?现在知道跟我道歉了?刚才对着我横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错了?”
苏慕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哭得更凶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欺负你……我知道,只有你对我最好……只有你会护着我……”
“你也知道你在欺负我啊?”王砚辞叹了口气,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水,“也就我惯着你,换个人,早就把你扔出去了。”
“我知道……”苏慕屿抱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哽咽着说,“可是……我还是想不通,我明明对他们那么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只是想以真心换真心,难道这也错了吗?”
“以真心换真心没有错。”王砚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耐心地跟他讲道理,“但是要看对谁。有的人值得你真心相待,有的人不值得。”
“就像青禾,他跟着你这么久,对你忠心耿耿,你可以对他好,可以跟他亲近。但是张嬷嬷这种人,你对她越好,她就越觉得你好欺负,越得寸进尺。”
“对下人,要恩威并施。该赏的时候赏,该罚的时候罚。只有让他们既敬你又怕你,他们才会真心听你的话,才不敢欺负你。”
“我不是不让你善良,我是不想让你的善良,变成别人伤害你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