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最是寒凉,卷着庭院里早已枯透的梧桐残叶,簌簌扫过王家宗祠的青石板阶。
往日肃穆规整的王府宗祠,今日白幔垂地,层层素缟从正梁绵延至廊下,遮住了满院天光。
冰冷的白絮纸钱被秋风扬起,漫天纷飞,落在清一色的素白孝衣上,落满冰冷的棺木,也落满院中垂首伫立的族人肩头。哀乐低回,沉缓的钟声隔片刻便沉沉一响,撞得满院皆是死寂的悲戚。
此番入葬的,是王砚辞的二弟,王砚明。
王家兄弟数人,如今已是次第凋零。昔日并肩而立的少年兄弟,最后竟只剩王砚辞一人撑着偌大的王家门户,守着满门孤寂。
王砚明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性子懦弱畏缩,遇事便慌,肩不能扛事,手不能掌权,活了半百,始终躲在大哥的羽翼底下。
他既无经商的头脑,也无读书的天分,更不敢沾半点宗族权柄,一辈子碌碌无为,唯一的本事便是安分守己,听大哥的话,听妻子的话。
旁人提起王家二公,无不说一句“老实人”,语气里却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他与妻子成婚数十载,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妻子一手操持。
上至人情往来,下至柴米油盐,连三个女儿的教养婚嫁,都是妻子拍板定夺。膝下无半分男丁传承血脉,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却也只能叹一句命薄,不敢有半句怨言。
三个女儿早已陆续及笄出阁,各自婚配,平日里各有家事牵绊,唯有家中变故,才匆匆归府。
二弟媳是个出了名的厉害角色,性子泼辣爽利,手腕强硬,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自王砚明病重卧榻,她便遣散了所有偷懒的下人,亲自衣不解带日夜侍奉,汤药一口口喂,擦身换衣从无半分假手于人。
夫君骤然离世,她虽痛彻心扉,却没乱半分分寸,当即压下府中乱局,清点家产,安排行程,执意亲自护送夫君灵柩归族,落叶归根。
灵车入城那日,满城素白。她一身粗麻孝服,发髻挽得紧紧的,一根银簪都没戴,鬓边只别着一朵素白的纸花。
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依旧锐利清明,一路呵斥着办事不力的管事,扶着棺木走得稳稳当当,硬是独自一人,将相伴半生的夫君,体体面面带回了王家祖宅。
此刻灵堂正中,黑漆棺木静静停放,棺前立着崭新的灵位,上书:王氏二公砚明之位。
三位出嫁的女儿披麻戴孝,跪在棺侧,哭声呜咽细碎,哀痛不已,却都下意识地时不时偷眼看向母亲,显然早已习惯了凡事由母亲做主。
她们终究是外姓媳妇,在宗族葬礼之上,终究撑不起场面,守不住父丧的正统仪轨。
满院族人林立,各司其礼,却始终缺一个正统的晚辈主丧、主持行礼。有人私下窃窃私语,说二公无后,这丧礼终究是要潦草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凉薄。
满堂沉寂里,一身玄色素孝长袍的王砚辞立在最前。
他素来挺拔巍峨的身形,今日微微佝偻了几分。
一袭素衣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苍白,眉眼间褪去了往日执掌家族、运筹万事的沉稳凌厉,只剩经年累月压在心底的疲惫与无边孤寂。风霜刻痕落在他眉宇间,深沉得让人看不透。
秋风掀起他宽大的孝衣袖摆,微凉的风灌入衣袍,却吹不散他眼底淤积的沉沉晦暗。
他静静望着灵堂正中的棺木,望着那块冰冷的灵位,喉间紧紧哽着一口气,酸涩、悲凉、隐忍,万千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长兄如父。
这个二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
小时候胆子就小,被别的孩子欺负了只会哭着跑来找他。长大后更是事事依赖他,连娶媳妇、盖房子这样的大事,都要他点头才能定夺。
他护了他一辈子,替他挡了所有的风雨,替他摆平了所有的麻烦,让他一辈子无忧无虑,活在自己的庇护之下。
二弟不是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是王砚辞。
他亲手斩断了孩子与生父的血脉羁绊,让一场父子缘分,变成了无人知晓的终生错别。
从此,生父成了族中叔父,一生敬而远之。养育之人是至亲父亲,朝夕相伴,岁岁年年。
王砚辞心口骤然一阵钝痛。
片刻,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满院窃窃私语的族人,落在身侧身形挺拔、眉眼清俊的少年身上。
润之年岁渐长,举止端方,品性纯良,待人恭和,自幼被王砚辞亲自教养,习得一身端正风骨,沉稳有礼,进退有度。
此刻他身着规整孝服,立在一旁,神色肃穆,眼底带着少年人对长辈离世的惋惜与沉痛,却干净纯粹,无半分杂念。
他自记事起,便认定王砚辞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二十余载朝夕相伴,养育之恩深重,他对王砚辞敬重、依赖、孺慕,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无人知晓,这满堂哀悼的逝者,静静躺在棺木中的王砚明,才是他血脉相连、真正生养他的亲生父亲。
这是王砚辞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是他亲手埋下、独自背负一生的罪孽与温柔。
王砚辞望着眼前懵懂纯粹的少年,压下眼底翻涌的所有波澜,声音平静无波,沉稳有力,一字一句落于寂静灵堂,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润之。”
“今日你二叔丧仪,家中无嫡子主丧,由你代为执礼,主持全程祭拜。”
话音落,满院寂静无声,无人有半分异议。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长兄体恤二弟无后,破格让王府嫡子代叔主丧,是王家的仁厚、是晚辈的孝道。
跪在棺侧的二弟媳都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深深看了王砚辞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二弟媳也老了,无子的妇人,往后也要依靠这位名义上的侄子,实际上丈夫的私生子过活。
王砚辞闭了闭眼,这是他欠王砚明的。
他让润之主丧,不是替叔父尽孝,是让这个懵懂的孩子,以最端正、最隆重、最虔诚的姿态,好好送他亲生父亲最后一程。
是他借着天地孝道、宗族礼法,悄悄成全一场无人知晓的父子送别。
王润之闻言,立刻躬身应下,神色愈发肃穆:“孩儿遵命。”
少年心性端正,恪守礼教,从未质疑父亲的安排。长辈离世,自己代为执礼尽孝,是晚辈理所应当的本分。
乐声再起,哀乐沉缓,纸钱漫天飞舞。
在满堂族人的注视下,王润之稳步上前,行至灵位棺木正前,端端正正跪落于冰冷的蒲团之上。
他身姿笔直,态度虔诚,按照宗族最重的丧礼祭拜之仪,俯身、叩首。
重重三叩,规规矩矩,郑重至极。
每一记额头触地的声响,都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灵堂之中,轻却沉重,狠狠撞在王砚辞的心上。
一叩,敬逝者一生安分。
二叩,谢长辈半生亲厚。
三叩,送叔父最后一程。
少年心底坦荡,唯有肃穆与哀思。他认认真真,给自己素未真正亲近、却心怀敬重的二叔王砚明,磕下了最郑重的丧头。
他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俯首跪拜的这方灵位,这具棺木里静静长眠的人,是赋予他此生血脉、与他骨血同源、眉眼相似的亲生父亲。
他不知道,这三记虔诚叩首,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以子女之礼,跪拜生父。
此生无养育之恩,无朝夕相伴,无父子亲昵,唯有这一场迟来的、懵懂的、无人告知真相的葬礼三叩。
这一拜,拜的是宗族叔父。
藏的,是一生父子亲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