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沈昭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锅砸的人。
“师父,您说什么?”沈昭瞪大了眼睛,手里还捏着半根胡萝卜,“送我去哪儿?”
“冲喜。”师父笑眯眯地捋着胡子,一脸“我为你找了条好出路”的表情。
沈昭手里的胡萝卜掉了。
“冲……冲喜?”他声音都变了调,“师父,我才十五!”
“十五正好,及冠了人家还不要呢。”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乖徒儿,师父给你找的这门亲事,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什么福分?去给一个快死的人冲喜?”沈昭在医谷待了八年,可不是白待的。冲喜这种事,说白了就是把人当药引子,对方要是活了还好,要是死了,自己就得守一辈子寡。
不对,是鳏。他是男的,得叫鳏。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谁说快死了?”师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锦衣卫指挥使顾衍之,年方二十二,龙精虎猛,体壮如牛。就是……受了点小伤,需要冲喜化解灾厄。”
沈昭将信将疑地接过名帖,上面写着“顾衍之”三个字,笔锋冷厉,像刀刻的。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京城第一活阎王,杀人不眨眼,吃小孩不吐骨头——后面这句是医谷烧火的老王头说的,沈昭觉得有点夸张,毕竟再能吃的人也吃不了几个小孩,牙口受不了。
“我不去。”沈昭把名帖推回去,“医谷还没待够。”
“聘礼已经收了。”
“……”
沈昭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飙了上去。
“师父!”他跳了起来,“您怎么能这样!我是不是您捡来的?”
“胡说,你是我花二两银子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师父理直气壮,“现在人家出了两千两黄金,翻了这么多倍,师父这笔投资做得不错吧?”
沈昭气得说不出话,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您这是卖徒弟!”
“话不能这么说。”师父把名帖塞进他怀里,“顾大人说了,娶你过门之后,每年还给医谷捐五百两银子做善事。你看,多有诚意。”
“他连我面都没见过,有什么诚意!”
“正因为没见过面还肯出这么多,才说明有诚意啊。”师父歪理一套一套的,“万一他见了你反悔了,那定金可就不退了。”
沈昭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十五岁,个头才到师父肩膀,一张娃娃脸,圆眼睛,翘鼻子,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说好听点叫清秀可人,说难听点就是看着好欺负。
就他这样的,拿去冲喜?
人家顾衍之要是真龙精虎猛,用得着花两千两黄金买个小男孩冲喜?
这里头一定有问题。
“师父,您跟我说实话。”沈昭凑过去,压低声音,“那个顾衍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师父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沈昭在医谷待了八年,什么病没见过?这一瞬间的僵硬,已经告诉他答案了。
“没什么大毛病。”师父恢复了笑眯眯的表情,“就是……可能需要你多费心。”
“什么毛病?”
“这个嘛……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师父!”
“时辰不早了,花轿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师父像是没听见他的抗议,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大红喜服,“来来来,换上换上。”
沈昭看着那套喜服,又看看师父,再看看门口站着的几个膀大腰圆的轿夫,突然有了一种被绑上贼船的感觉。
不,不是贼船。
是贼花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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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沈昭穿着大红喜服,头上顶着盖头,坐在摇摇晃晃的花轿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本来想跑的。
但师父派了六个轿夫看着他,个个身强体壮,随便拎出一个都能把他当小鸡仔提溜。
他认命了。
花轿从医谷出发,一路往京城方向走。沈昭偷偷掀开盖头一角往外看,发现队伍还挺长——前面有吹唢呐的,后面有抬嫁妆的,浩浩荡荡一长串。
“这阵仗还真不小。”沈昭小声嘀咕,“两千两黄金换来的排场,确实够气派。”
他放下盖头,开始盘算自己的处境。
师父说顾衍之“受了点小伤”需要冲喜,但刚才那个僵硬的反应明显有问题。能让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花两千两黄金娶个小男孩冲喜的病,绝对不是小伤。
沈昭在医谷八年,医术不说天下第一,但也是数得着的。他琢磨了一圈,觉得可能性最大的就两种:要么是中了什么奇毒,要么是伤了根本。
如果是前者,他能治。如果是后者……
沈昭脸红了。
他是学医的,当然知道“伤了根本”是什么意思。
“不会吧不会吧。”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别瞎想,也许是别的病。”
可越想越觉得不对。
花轿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终于到了顾府。
沈昭被人扶下轿子,踩着红毯往里面走。盖头遮住了视线,他只能看见脚下的路和两边模糊的人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沈昭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弄着拜完了堂。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整个过程中,他都没听到新郎官说一句话。
旁边那个人倒是站在那儿,但安静得不像话。沈昭甚至怀疑旁边是不是根本没人,是顾府找根木头桩子披上衣服糊弄他的。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沈昭浑身一激灵。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有一层薄茧——应该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握住他的手,又不会弄疼他。
“送入洞房——”
沈昭被那只手牵着往前走,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
是那只手太他妈好摸了。
沈昭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沈昭你清醒一点!你是来冲喜的!不是来相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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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里。
红烛摇曳,满屋子的喜庆。
沈昭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掀,乖乖地等着。
他能感觉到旁边有个人坐着,呼吸很轻,但存在感极强。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看着没什么威胁,但随时能要人命。
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昭以为旁边的人睡着了。
终于,一只手伸过来,掀开了他的盖头。
沈昭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好看。
太好看了。
眼前这个男人五官深邃冷峻,眉骨高挑,鼻梁挺拔,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多了几分烟火气,但骨子里那股冷意还是藏不住。
沈昭之前听人说过,顾衍之是京城第一活阎王。他以为是那种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长相。
没想到是个大美人。
不对,是大帅哥。
顾衍之也在看他。
沈昭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就是这个动作。
沈昭往后缩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手撑在床沿上,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颈。
红烛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映得像一块温润的玉。
顾衍之的眼神变了。
沈昭没注意到,他正忙着紧张。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我叫沈昭,你可以叫我小昭。我今年十五,是医谷谷主的小徒弟。师父说您需要冲喜,让我来……来……”
他“来”了半天没“来”出来。
总不能说“来给您冲喜”吧?那也太奇怪了。
顾衍之没说话。
他盯着沈昭看了很久,久到沈昭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
“你师父没跟你说?”顾衍之开口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像大提琴被轻轻拨了一下。
沈昭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说、说什么?”
“说什么让你来的。”顾衍之垂下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手上,又移回来。
沈昭摇头:“师父就说您受了点小伤,需要冲喜化解灾厄。”
“小伤。”顾衍之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沈昭不确定那是不是笑。
因为那个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他看花了眼。
“你们医谷的谷主,收两千两黄金,就派了个小傻子来。”顾衍之淡淡地说。
沈昭:“……”
你才小傻子。
你全家都小傻子。
但这话他不敢说。
面前这位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杀人不眨眼那种。他沈昭虽然胆子不小,但也没大到活腻歪的程度。
“我、我不是小傻子。”他小声辩解,“我医术很好的。”
顾衍之没接话,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杯茶。
沈昭偷偷打量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腰很窄,腿很长,整个人比例好得不像话。
“那个……顾大人。”沈昭鼓起勇气,“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顾衍之端着茶杯转过来,挑眉看他:“你说呢?”
“我、我不知道。”沈昭往床里缩了缩,“我没成过亲。”
“我也没成过。”
“那……”
“你睡床,我睡榻。”顾衍之端着茶杯走到窗边的软榻前,把杯子放在小几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昭愣住了。
就这?
他以为冲喜嘛,好歹得发生点什么。虽然师父没明说,但他多少也猜到了一些——冲喜冲喜,就是用新人的喜气冲掉灾厄,说白了就是……那个。
结果这位顾大人直接让他睡床,自己去睡榻?
沈昭一时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觉得被嫌弃了。
“顾大人。”他又开口了。
“嗯。”
“您……是不是不喜欢我?”
顾衍之脱外袍的手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缩在床沿的小家伙——红着脸,鼓着腮帮子,一双圆眼里又是委屈又是不服气。
顾衍之沉默了三秒。
“不是不喜欢。”他说。
“那是什么?”
顾衍之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解衣带,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掀开盖头看到沈昭第一眼开始,他的身体就有了一个不应该有的反应。
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的反应。
顾衍之受过伤。
不,不是身体的伤,是心里的。
十五岁那年,他亲眼看着父母死在眼前。从那之后,他的身体就出了问题——无论面对什么人,什么样的诱惑,他都无法产生任何反应。
看遍了天下名医,都说他是心病,无药可医。
他已经认命了。
这次娶亲,不过是为了堵住那些老臣的嘴。他们天天上折子说他“孤克过甚,宜早配姻缘以冲煞”——可那帮老东西给他挑的不是世家贵女就是宗室郡主,烦不胜烦。正好医谷谷主递了帖子说愿意送徒弟来冲喜,他索性应了。
就当养个闲人。
两千两黄金,买一个清净。
可他从没想过,掀开盖头的那一刻,会看到那样一双眼睛。
圆圆的,亮亮的,像小鹿一样,带着紧张和好奇。
那个小家伙缩在床沿上,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皮肤白得发光,嘴唇红红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樱桃。
顾衍之的身体有了反应。
那一刻,他震惊得几乎失态。
幸好多年的自制力让他稳住了表情,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
这个看起来软乎乎的小东西,是唯一能让他有反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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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
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肚子叫。
沈昭的脸瞬间红成了番茄。
他捂着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早上被师父塞上花轿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轿子晃了一整天,他本来就不舒服,再加上紧张,根本没想起来饿。
现在放松下来,胃就开始抗议了。
而且抗议得很大声。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
沈昭以为他会嫌弃,或者嘲讽,或者干脆无视。
结果顾衍之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了一声:“备桌菜。”
门外传来一声“是”,然后就没了动静。
不到一刻钟,十几个丫鬟端着盘子鱼贯而入,摆了一整桌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芙蓉蛋花汤……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
沈昭看着那桌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但他还是端坐着,没动。
顾衍之走到桌前坐下,看了他一眼:“过来。”
沈昭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
“坐。”
沈昭坐下,眼睛一直盯着那盘红烧肉。
红烧肉啊。医谷伙食清淡,一个月能吃一次红烧肉就不错了。而且每次都是老王头掌勺,总是把肉炖得又老又柴,跟嚼鞋底似的。
眼前这盘红烧肉,晶莹剔透,肥瘦相间,一看就好吃得要命。
“吃吧。”顾衍之把筷子递给他。
沈昭接过筷子,还有点不好意思:“顾大人不先吃?”
“不饿。”
“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昭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
太好吃了!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甜咸适中,简直是人间美味!
他一发不可收拾,筷子在盘子里飞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红烧肉吃了半盘,又转战糖醋排骨,吃得满嘴都是油。
顾衍之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就这么看着他吃。
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笑又不像笑。
沈昭吃得太欢了,根本没注意到对面那道目光。
他夹起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啃得满手是油,嘴边沾了一粒米饭,还浑然不觉。
“吃完了?”顾衍之问。
“嗯嗯嗯。”沈昭点头,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谢谢顾大人款待。”
顾衍之放下茶杯,朝他伸出手。
沈昭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但那只手只是停在他脸侧,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嘴角,把那粒米饭擦掉了。
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薄茧的粗粝感。
沈昭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
他看着顾衍之,顾衍之也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昭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很长,很翘。
沈昭的脑子里炸开了烟花。
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脑子嗡了一下。
“你、你……”他往后退,舌头打结,“你干嘛?”
顾衍之收回手,看了看指尖沾着的米粒,淡淡地说:“浪费粮食。”
沈昭:“……”
就这?
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结果人家只是觉得他浪费粮食?
沈昭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人家是锦衣卫指挥使,怎么可能对他一个小男孩有意思。
刚才那一下,可能就是顺手。
对,顺手。
就像师父看到他脸上沾了墨,也会顺手帮他擦掉。
一样的。
嗯,一样的。
沈昭在心里说服了自己,但耳朵还是红得像要滴血。
他低着头假装整理衣服,不敢再看对面那个男人。
顾衍之也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沈昭红透的耳尖上。
沉默了很久。
“沈昭。”他突然开口。
“啊?”沈昭抬头。
“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顾衍之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一件大事,“你是什么体质?”
沈昭一愣:“体质?什么体质?我就是普通人啊。”
顾衍之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不知道就算了。”他站起来,走到榻边,“睡吧。”
“哦。”沈昭虽然觉得这个对话没头没尾的,但也没多想,乖乖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红烛摇曳,烛光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沈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
顾衍之伸手擦掉他嘴角的米粒。
那只手很大,很好看,指腹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一小块烙铁,烫得他心慌。
“沈昭你清醒一点!”他在心里对自己喊,“你是来冲喜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可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小声说:“可是那个人好好看啊……”
沈昭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了一声。
不远处的榻上,顾衍之也没睡着。
他躺在窄窄的软榻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放在胸口。
心跳还是很快。
从掀开盖头的那一刻起,心跳就没慢下来过。
他看着自己的手——就是刚才擦掉米粒的那只手。
指尖还残留着那个小家伙皮肤的温度。
柔软,温热,带着一点米粒的湿润。
顾衍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还真是不讲道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两千两黄金,买了个小傻子。
但这笔买卖,好像也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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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烧了一整夜,到天明时才灭。
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第一眼就看向窗边的软榻。
榻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顾衍之不在。
沈昭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正准备下床,余光瞥到桌上放着一个食盒。
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笼水晶虾饺。
食盒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
“吃吧。”
笔锋冷厉,是顾衍之的字。
沈昭捧着纸条,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好吧,也许来冲喜也不是那么糟糕。
至少早饭有人管。
而且这个人的字写得真好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口,鲜得眯起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医谷的小神医,就这么在顾府住了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昨天晚上,顾衍之在榻上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夜,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小东西,他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