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之后,沈昭开始了他的“养猪”生涯。
不对,是“养身体”生涯。但青禾说“养猪”更贴切,因为猪也是吃了睡睡了吃,跟他现在的状态一模一样。
沈昭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不是他想睡,是身体逼他睡。以前在医谷,他天不亮就起来了,精神抖擞地去院子里练五禽戏。现在倒好,太阳晒到屁股了都醒不来,整个人像被床板吸住了一样。
“小昭公子,该起了。”青禾在外面敲门。
“再睡一刻钟……”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不清地说。
一刻钟后,青禾又来敲。
“小昭公子,粥凉了。”
“再睡一刻钟……”
“您已经说了三个‘再睡一刻钟’了。”
沈昭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坐在桌前喝粥的时候还在打瞌睡。
顾衍之坐在对面,看着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
“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沈昭打了个哈欠,“就是睡不够。”
顾衍之没说话,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沈昭为什么睡不够——阳气不足。身体在自我调节,用更多的睡眠来弥补消耗。
“今天别出去了,在府里歇着。”他说。
“我本来就没打算出去。”沈昭夹了个虾饺,咬了一口,“我又不是你,天天往外跑。”
“今天不去衙门。”
沈昭抬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陪你。”
“你不是说要保持距离吗?”
顾衍之的筷子顿了一下。
“保持距离”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明明是他主动要保持距离的,但沈昭这么一问,倒像是他在欲擒故纵。
“陪你吃饭不算破例。”他面不改色地说。
沈昭“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但嘴角翘了起来。
吃完早饭,沈昭去院子里晒太阳。
陈大夫说了,纯阳体质的阳气主要靠自身生成,而阳光是最好的催化剂。多晒太阳,多休息,少消耗,自然就补回来了。
沈昭在躺椅上躺好,青禾给他盖了条毯子,旁边小桌上放了茶和点心。
“您看这待遇,”青禾笑着说,“比府里的猫都好。”
“府里有猫?”
“有啊,一只大白猫,大人养了好几年了。您没见过?”
沈昭摇头。他来顾府快一个月了,别说猫,连只老鼠都没见过。
“那猫怕生,平时不知道躲哪儿去了。”青禾说,“不过它认人,只跟大人亲近。别人摸它,它扭头就走。”
沈昭想了想顾衍之坐在院子里撸猫的画面,觉得有点违和,又有点可爱。
“下次见到了一定要摸一下。”他说。
“您得先找着它。”
沈昭正想说什么,余光瞥到一个人影从月亮门后面闪了出来。
顾衍之换了一身便服,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清逸。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沈昭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这个人,穿官服好看,穿喜服好看,穿便服也好看。
穿什么都好看。
不穿应该也——
沈昭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天上的云。
耳朵红得要命。
“看够了?”顾衍之的声音从石桌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谁看你了?”沈昭嘴硬,“我在看云。”
“云在我这个方向?”
“那朵云飘过去了。”
顾衍之低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看书。
沈昭躺在椅子上,偷偷瞄了他几眼。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顾衍之身上,斑斑驳驳的。他低着头看书,睫毛微微垂着,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好看。
沈昭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睡着了。
顾衍之听到呼吸声变均匀了,抬起头,看到沈昭歪在躺椅上,嘴巴微微张着,手从毯子里滑了出来,垂在椅子边上。
他放下书,走过去,把沈昭的手放回毯子里,掖好被角。
动作很轻很轻。
沈昭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顾衍之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阳光落在沈昭脸上,照出他眼底淡淡的青黑。那是阳气不足的痕迹,是这些天被消耗的证据。
顾衍之伸手,指背轻轻蹭过他的脸颊。
温热的,细腻的,像上好的瓷器。
“小昭。”他低声说,“快好起来。”
沈昭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像只躲进壳里的蜗牛。
顾衍之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回到石桌前,继续看书。
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顾衍之说到做到——保持距离。
以前每天至少亲三次,现在一次都不亲了。
以前每天晚上搂着睡,现在各睡各的——虽然沈昭每天半夜都会爬过来,但他早上醒来之前,顾衍之又会把他抱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以前动不动就摸头、捏脸、拉手,现在连手指头都不碰了。
沈昭忍了三天,忍不了了。
“顾衍之。”第四天早上,他堵在书房门口,双手叉腰,“你是不是在躲我?”
顾衍之正在看公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
“在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跟碰不碰我有关系吗?”
“有关系。”顾衍之放下公文,认真地看着他,“我碰你,你的阳气就会消耗。”
“碰一下能消耗多少?”
“积少成多。”
沈昭被噎住了。
这个人的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但他不服气。
“那你让我碰你。”他换了个策略。
顾衍之挑眉:“你碰我,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沈昭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我碰你,是我主动。你碰我,是你主动。主动的人消耗阳气,被动的人不消耗——这是陈大夫说的。”
顾衍之看着他那根戳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
“陈大夫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不是全天跟着我。”
顾衍之沉默了一秒。
“沈昭,你是不是在骗我?”
沈昭的眼睛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顾衍之捕捉到了。
“你在骗我。”他说,语气笃定。
沈昭收回手指,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有。”
“你每次撒谎眼睛都会眨一下。”
“那是被风吹的!”
“书房里没有风。”
沈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这个人,观察力怎么这么变态。
“好吧,”他认了,“我编的。但道理是这个道理——我碰你,真的不消耗阳气吗?”
“消耗。”顾衍之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你碰我,你的阳气会渡到我身上。不管谁主动,消耗的都是你。”
沈昭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陈大夫说的。”顾衍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我没问过?”
沈昭彻底没话说了。
原来这个人什么都问过了,什么都想过了,什么都考虑过了。
不是一时兴起要跟他保持距离,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那你就打算一直这样?”沈昭的声音闷闷的,“到我及冠?”
“到你的身体养好。”
“养好之后呢?”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沈昭看不懂的东西。
“养好之后,”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再说。”
沈昭觉得这两个字里藏着很多东西,但顾衍之不肯说,他问也没用。
“那你至少……”他咬了咬嘴唇,“至少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顾衍之看着他。
沈昭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请求,一点委屈,还有一点“你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威胁。
顾衍之叹了口气。
“一下。”
沈昭立刻扑了上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顾衍之的手臂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背上。
轻轻地,慢慢地,拍了两下。
像是拍一只撒娇的猫。
然后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够了。”他说。
沈昭怀里空了,心里也空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顾衍之转身走回桌案后面,重新拿起公文,低下头继续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昭注意到,他拿公文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衍之。”他说。
“嗯。”
“你是不是也很难受?”
顾衍之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
“去看你的书。”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昭看着他,鼻子酸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比他更难受,但一句都不说。
“哦。”沈昭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顾衍之。”
“嗯。”
“一个半月,从今天开始算。”
顾衍之抬头看他。
沈昭已经跑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顾衍之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握着公文,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拍过沈昭背的那只手。
指尖还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忍。
忍得太辛苦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继续看公文。
还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晚上,沈昭洗完澡出来,发现顾衍之不在房间里。
青禾说大人在书房,今晚不回来了。
沈昭知道为什么。
不回来,就不用面对“沈昭半夜爬床”的问题。
不回来,就不用忍。
不回来,就不用发抖。
沈昭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太大了,大得空旷,大得冷清,大得他觉得自己像一粒被扔进大海的沙子。
他抱着顾衍之的枕头——对,他把顾衍之的枕头从榻上偷过来了——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檀香味,淡了很多。
但还能闻到。
“顾衍之。”他对着枕头说,“你是个大傻子。”
枕头不会回答。
但沈昭觉得,如果顾衍之在,一定会说:“嗯,你的大傻子。”
他把枕头抱得更紧了。
窗外,月亮很圆。
书房里,顾衍之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公文,旁边点着一盏灯。
灯油加了三次了。
他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
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去,只要看到沈昭躺在床上,他就会忍不住。
忍不住想碰他。
忍不住想抱他。
忍不住想亲他。
忍不住想做更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伤口已经拆线了,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沈昭缝的,比军医缝的好看多了。
那个人连缝针都要缝得漂漂亮亮的。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沈昭——沈昭吃红烧肉的样子,沈昭生气的样子,沈昭哭的样子,沈昭笑的样子,沈昭说“你的命是我的”的样子,沈昭说“你不回来我就来找你”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顾衍之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灯吹灭了。
黑暗中,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了,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一个半月。”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盼着时间过得快一点。
又盼着时间过得慢一点。
快了怕沈昭身体养不好。
慢了怕自己忍不住。
矛盾得要命。
顾衍之自嘲地笑了一下。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杀人不眨眼,居然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家伙折磨成这样。
说出去都没人信。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
像沈昭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