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比预想的快了几天。
顾衍之说三五天,结果两天就收尾了。沈昭怀疑是他下令赶的进度——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行动力快得吓人。
回京的路上,顾衍之做了两件事。
第一,不让沈昭骑马了。
“你骑马磨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昭注意到他耳尖有点红——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说起这种事居然会害羞。
“那怎么走?走回去?”
“坐马车。”
顾衍之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辆马车,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铺了厚厚几层褥子,软得像一张移动的床。
沈昭坐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陷在褥子里,舒服得直叹气。
“这还差不多。”他靠在那儿,翘着二郎腿,“你可以啊顾大人,享受起来了。”
顾衍之没接话,在他旁边坐下,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腿上。
“别着凉。”
“八月份着什么凉?”
“南方早晚凉。”
沈昭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顾衍之,你现在好像我妈。”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我没有那种功能。”
沈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腾”地红了。
“顾衍之!”
“嗯。”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顾衍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陈述事实。”
沈昭气得想拿枕头砸他,但枕头被顾衍之坐在屁股底下,抽不出来。
他只能气鼓鼓地缩在角落里,瞪着顾衍之的侧脸。
这个人睫毛真长。
鼻子真挺。
嘴唇真好看。
不对,他在想什么!
沈昭把脸扭到一边,盯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风景,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马车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昭发现了顾衍之的一个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动手动脚了。
以前坐马车,顾衍之一定会把他拉进怀里,美其名曰“路上颠簸怕你摔着”。现在倒好,两人各坐一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别说搂抱了,连手指头都不碰一下。
沈昭知道他是故意的。
知道他是怕消耗自己的阳气。
知道他是为自己好。
但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堵得慌。
“衍之。”第二天晚上,在驿站休息的时候,沈昭忍不住了。
“嗯。”
“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
顾衍之正在铺床,闻言手顿了一下:“什么样?”
“就……这样。”沈昭比划了一下,“保持距离。不碰我。像躲瘟疫一样躲我。”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被子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我没有躲你。”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
“你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我在乎。”
三个字,说得又轻又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沈昭的眼眶红了。
“顾衍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脆弱?”
顾衍之没说话。
“我十五岁就能给人开膛破肚做手术,我能在你胳膊上缝针的时候手都不抖一下,我能骑马三天三夜从京城赶到南边找你。”沈昭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你觉得这样的我,脆弱吗?”
顾衍之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不脆弱。”他说,“但你会受伤。”
“人活着就会受伤。”
“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顾衍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
“你受伤了,我会心疼。”他说,“比我自己受伤还疼。”
沈昭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讨厌自己最近总是哭。
但顾衍之说的每句话都像是专门戳他泪腺的,他控制不住。
“那你就不受伤了?”他抽噎着说,“你受伤了,我也会心疼啊。”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
“好。”他说,“我们都好好的。”
沈昭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那你回京城以后,还跟我分床睡吗?”
“……分。”
“顾衍之!”
“分床睡,但不分房。”顾衍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你睡床,我睡榻。等你身体养好了,再换床。”
沈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瞪着他:“我要养多久?”
“陈大夫说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
“嫌短?”
“嫌长!”
顾衍之看着他一臉“你开什么玩笑”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就两个月。”
“一个月!”
“一个半月。”
“成交!”沈昭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在讨价还价什么东西,“不对,我们在说什么?”
顾衍之看着他,眼里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在说你的身体。”
“我们明明在说——”
“换床的事。”顾衍之接过话,语气正经得不像在说这种事,“你说及冠之后换床,及冠还有四个多月。一个半月之后开始算,来得及。”
沈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被他绕进去了。
这个人,连这种事都能谈判。
不愧是搞审讯出身的。
“睡觉!”他红着脸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蚕蛹。
顾衍之站在床边,看着被子卷成的那一小团,低低地笑了一声。
然后吹灭了灯,在榻上躺下。
黑暗中,沈昭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顾衍之。”
“嗯。”
“你榻凉不凉?”
“不凉。”
“骗人,南方的榻没有铺褥子。”
“……还好。”
沉默了几秒。
沈昭从被子里钻出来,抱着自己的枕头,摸黑走到榻边,把枕头往上一放,钻了进去。
顾衍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说好分床吗?”
“你说分床睡,但不分房。”沈昭理直气壮,“我们现在是分床——你睡你的榻,我睡你的榻。”
顾衍之沉默了。
这个逻辑,好像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沈昭。”
“睡了!”
沈昭把脸埋进他胸口,闭着眼睛,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顾衍之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睡着的时候,这个人不像十五岁,像个五岁的。
顾衍之叹了口气,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手臂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搭在他身上。
不是不想收,是舍不得。
第三天的傍晚,马车进了京城。
沈昭掀开车帘往外看,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人群——半个月没回来,竟然有点想念。
“到了到了!”他兴奋地回头喊,“衍之,你看,那家蜜饯铺子还在!”
顾衍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家卖蜜饯的老店,门脸不大,但生意很好。
“想吃?”
“想!”
马车在蜜饯铺子门口停下。顾衍之下去买了一包,递给沈昭。
沈昭打开一看,里面是各种口味的蜜饯,梅子、杏干、山楂、桂花糖——每样都有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你上次在衙门吃蜜饯的时候,吃到梅子会眯眼,吃到杏干会皱眉,吃到山楂会咧嘴,吃到桂花糖会笑。”顾衍之靠在车壁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背公文,“梅子的买了二两,杏干半两,山楂一两,桂花糖三两。”
沈昭拿着那包蜜饯,愣了半天。
“顾衍之。”
“嗯。”
“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观察我?”
“不用每天。”顾衍之说,“看一次就够了。”
沈昭捏了一颗桂花糖放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不是因为糖甜。
是因为这个人,连他吃什么口味都记得。
回到顾府的时候,青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马车停下,她立刻跑过来掀车帘:“小昭公子!您终于回来了!您不知道您走的这些天奴婢有多担心——”
话说到一半,她看到了车里的顾衍之,声音立刻降了八度:“大人回来了。”
顾衍之“嗯”了一声,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扶沈昭。
沈昭没接他的手,直接跳了下来,把蜜饯袋子塞进青禾手里:“给你带的。”
青禾接过袋子,一脸感动:“小昭公子……”
“别哭别哭,就一包蜜饯。”沈昭拍拍她的肩膀,“走,进去再说。”
顾衍之站在后面,看着沈昭跟青禾有说有笑地往府里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陈骁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大人,您交代的事都办好了。”
“嗯。”
“床已经换好了,按您说的,比原来大了一倍。”
“褥子呢?”
“铺了三层。”
“别让人看出来。”
“是。”
顾衍之看了一眼沈昭的背影,抬脚往府里走。
陈骁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顾衍之头也没回。
“大人,您为什么不让少夫人知道您换了床?”
顾衍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会多想。”
陈骁没听懂,但不敢再问了。
沈昭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床上打滚。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
“青禾!”
“在!”
“这床是不是变大了?”
青禾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有吗?奴婢没注意。”
“有!”沈昭从床上坐起来,张开双臂比划,“以前我躺上去,两头都快挨着边了。现在你看,我躺上去,两头还空这么多!”
青禾憋着笑:“可能是您瘦了。”
“我瘦了跟床有什么关系?”沈昭狐疑地看着她,“是不是你们换床了?”
“没有没有。”青禾连忙摆手,“就是……加了层褥子,显得大了一些。”
沈昭盯着她看了三秒,没看出什么破绽,将信将疑地躺了回去。
褥子确实厚了,软了,躺上去像睡在云朵里。
顾衍之从外面进来,看到沈昭躺在床上打滚,脚步顿了一下。
“床怎么了?”
“变大了!”沈昭坐起来,指着床,“你没发现吗?”
顾衍之看了一眼,面不改色:“没有。”
“你看仔细点!”
“可能是你走了半个月,记错了尺寸。”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但他确实记不太清之前的床多大了。
难道真的是他记错了?
顾衍之走到榻边,开始解外袍。
沈昭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你不睡床?”
“说好了,你睡床,我睡榻。”
“可是床变大了,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顾衍之的手指在衣带上停了一下。
“一个半月。”他说。
“什么?”
“说好一个半月,现在才第一天。”
沈昭的脸垮了下来。
“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不能。”
“顾衍之,你是不是冷血动物?”
顾衍之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转过身看着他。
“冷血动物不会替你挡刀。”
沈昭被噎住了。
好吧,这个人确实不是冷血动物。是热血的,而且是滚烫的那种,只是表面上装得冷。
“那你至少把榻搬近一点。”他小声说。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把榻往床边挪了半尺。
“够近了吗?”
“……再近一点。”
又挪了半尺。
两张床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
沈昭伸出一只手,能够到顾衍之的枕头。
“够了吗?”顾衍之问。
“够了。”沈昭满意地躺回去,把手缩进被子里。
熄了灯,房间里暗下来。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画出银白色的格子。
沈昭侧躺着,看着旁边榻上的顾衍之。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冷峻的轮廓被柔化了,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不好接近。
“衍之。”他小声说。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
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睡不着?”顾衍之问。
“有一点。”沈昭的声音闷闷的,“可能是换了床,不习惯。”
“要不要……”
“要。”
顾衍之还没说完,沈昭已经从床上爬起来,抱着枕头翻上了他的榻。
两个人挤在窄窄的榻上,跟以前一样。
顾衍之的手臂自动环上了他的腰。
“是你自己过来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
“嗯,我自己过来的。”沈昭把脸埋进他胸口,“你什么都没做,是我主动的。”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睡吧。”
“晚安。”
沈昭闭上眼睛,听着顾衍之的心跳声,很快就睡着了。
顾衍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
一个半月。
他在心里算着日子。
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