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晚上开始,顾衍之变了。
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沈昭就是能感觉到。
以前顾衍之看他的眼神,像饿狼盯着肉,恨不得把他生吞了。现在看他的眼神,像守财奴盯着金子,想看又不敢看,看了又赶紧移开。
以前搂着他睡觉,手臂收得紧紧的,恨不得把他揉进骨头里。现在搂着他睡觉,手臂松松地搭在腰上,像是怕碰碎什么。
以前逮着机会就亲,早上亲晚上亲吃饭前亲睡觉前亲。现在不亲了,最多在额头上碰一下,蜻蜓点水似的,碰完就退。
沈昭一开始以为他是伤口疼,没心情。
但伤口一天天在好转,顾衍之的态度却没变回来。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衍之。”某天吃午饭的时候,沈昭忍不住了,“你是不是有心事?”
顾衍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你骗人。”沈昭放下筷子,双手托腮,盯着他,“你以前吃饭的时候会给我夹菜,现在不夹了。你以前看我的时候会笑,现在不笑了。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顾衍之打断他,语气很淡,“快吃饭,菜凉了。”
沈昭被他噎了一下,心里堵得慌。
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食不知味。
下午,顾衍之说要去处理案子,让沈昭在别院待着别乱跑。
沈昭嘴上说“好”,等人一走,立刻去找阿诚。
“阿诚,你们大人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阿诚想了想:“没有啊,案子进展挺顺利的,刺客也抓到了。”
“那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阿诚挠了挠头:“大人心情不好吗?属下没看出来。”
沈昭翻了个白眼。锦衣卫的人,神经都跟麻绳一样粗。
“那他最近跟谁见过面?说过什么话?”
阿诚仔细想了想:“前两天大人跟一个大夫见过面,就是给您打下手那位。两人聊了小半个时辰,不知道说了什么。”
大夫?
沈昭皱了皱眉。顾衍之见大夫,为什么不叫他?他自己就是大夫,而且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这是师父说的,虽然可能有水分,但他医术确实不差。
“那个大夫叫什么?住在哪儿?”
“好像姓陈,住在城西。”阿诚一脸为难,“少夫人,您这是要——”
“我去找他聊聊。”沈昭站起来拍拍衣服,“你带路。”
阿诚张了张嘴,想劝,但想起上次沈昭用银针威胁陈骁的事,又把嘴闭上了。
这位小祖宗,劝不住的。
城西的陈大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花白胡子,戴着老花镜,看着像个老学究。
沈昭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陈大夫?”沈昭拱了拱手,“在下沈昭,是顾大人的……内人。”
陈大夫听到“内人”两个字,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上下打量了沈昭一番——十五六岁,白白净净,圆眼睛,翘鼻子,看着像个没长开的小孩。
“你就是顾大人的那位小夫郎?”陈大夫的表情微妙起来,“久仰久仰。”
沈昭没心思客套,开门见山:“陈大夫,我想问您,前几天您跟顾大人聊了什么?”
陈大夫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个……”他捻着胡子,目光闪烁,“顾大人嘱咐过,不让说。”
“我是他夫郎,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沈昭从袖子里掏出银针,在陈大夫面前晃了晃,“陈大夫,您配合一下。”
陈大夫看着那包银针,又看看沈昭认真的小脸,咽了口唾沫。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凶的吗?
“顾大人问了您……体质的事。”陈大夫压低声音,“纯阳体质。”
沈昭的瞳孔一缩。
“问了什么?”
“问了这种体质的阳气能不能补,消耗太快会有什么后果。”陈大夫叹了口气,“老朽研究了大半辈子医术,对纯阳体质略知一二。这种体质的人,阳气充沛,百邪不侵,但不是无穷无尽的。消耗太多,会伤及根本,轻则体虚多病,重则……”
他顿了一下。
“重则怎样?”
“重则早夭。”
沈昭的手抖了一下。
早夭。
他想起自己最近的身体状况——动不动就头晕,没胃口,没精神,脉象越来越弱。
原来不是水土不服。
是阳气被消耗了。
被谁消耗的,不用想也知道。
“有什么办法补回来?”沈昭的声音有点抖。
陈大夫摇头:“阳气不是药能补的,只能靠养。少消耗,多休息,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自然就回来了。”
少消耗。
沈昭突然明白顾衍之为什么变了。
那个人知道了。
知道他身体的阳气在被消耗,知道再这样下去会伤及根本,知道唯一的办法是“少消耗”。
所以不亲了,不抱紧了,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沈昭的眼眶红了。
他把银针收起来,朝陈大夫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陈大夫。”
说完转身就走。
陈大夫站在院子里,看着沈昭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摇了摇头。
“两个都是傻子。”他自言自语。
一个明明需要对方的阳气治病,却不敢要了。
一个明明知道对方在消耗自己,却不打算停。
不是傻子是什么?
沈昭没有直接回别院。
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漫无目的的,穿过一条又一条青石板路,跨过一座又一座小桥。
南方的水乡很美,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到处都像画一样。
但沈昭没心情看。
他满脑子都是陈大夫的话。
“轻则体虚多病,重则早夭。”
早夭。
他才十五岁,还没活够呢。
但让他不碰顾衍之,他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到。
顾衍之的病只有他能治,只有他碰顾衍之的时候,那个人的身体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只有他在身边的时候,顾衍之才能睡得踏实。
如果他因为怕消耗阳气就不碰顾衍之,那顾衍之怎么办?
继续当那个“不行”的锦衣卫指挥使?
继续一个人睡,一个人扛,一个人面对所有事?
沈昭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流水,深吸了一口气。
他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别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衍之坐在正房的桌前,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看到沈昭进来,他的眼神冷了几分。
“去哪儿了?”
沈昭很少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关心,是质问。
像审犯人。
“逛街。”沈昭脱掉披风,挂好,“南方的夜景挺好看的。”
“逛了三个时辰?”
沈昭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个时辰?他出门的时候是下午,现在天黑了,确实有三四个时辰了。
他没想到顾衍之会等他。
更没想到这个人会算时间。
“你不吃饭等我?”沈昭走到桌前坐下,“你伤口还没好,不能饿着。”
“你去城西了。”顾衍之没接他的话,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
沈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阿诚告诉我的。”顾衍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冷又沉,“你去找陈大夫了。”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对上顾衍之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放弃了。
“是。”他说,“我去了。”
“他都跟你说了?”
“都说了。”
安静了几秒。
顾衍之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冷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昭从没见过的情绪。
像心疼,又像愧疚。
“小昭。”他的声音很低,“你应该留在京城的。”
“又来?”沈昭的火气上来了,“你又想说‘你不该来’?顾衍之,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我说的不是这个。”顾衍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说的是——你应该离我远一点。”
沈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戏弄,只有认真。
认真的心疼,认真的愧疚,认真的克制。
“我碰你,你的阳气就在消耗。”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很重的事,“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陈大夫说了,轻则体虚——”
“重则早夭。”沈昭接过他的话,“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找我?”
“正因为知道,才要来找你。”
顾衍之的眉心跳了一下。
沈昭站起来,跟他平视——不对,他站起来也只到顾衍之下巴,但气势不能输。
“顾衍之,你听好了。”他仰着头,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大夫,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我确实在消耗阳气,确实身体变差了,但没到你说的那个地步。我是纯阳体质,阳气生而不竭,只要不过度消耗,慢慢会自己补回来。”
“什么叫‘不过度’?”顾衍之问。
“就是……别太过分。”
“什么叫‘过分’?”
沈昭被他问住了。
他是大夫,知道什么叫“过度消耗”,但这种话从顾衍之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你别管什么叫过分!”他急了,“你就知道,我不会让自己出事就行!”
“你保证?”
“我保证!”
顾衍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之前问过我,等你及冠之后要跟你说什么。”
沈昭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现在说。”顾衍之一字一句地说,“不等了。”
沈昭咽了口唾沫:“你说。”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普通的锦衣卫指挥使。我本名不叫顾衍之,叫萧衍之。我是前朝皇后的遗腹子,十五岁那年,我亲眼看着父母被人害死。那些人现在还在找我,想斩草除根。”
沈昭的脑子“嗡”了一声。
前朝皇子。
遗腹子。
害死。
斩草除根。
这些话像一把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心上。
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顾衍之十五岁那年会留下心理创伤,为什么他的隐疾是“心病”而不是身体上的病,为什么他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戒备,为什么他不交朋友,为什么他睡觉的时候手都放在枕头底下——那是随时准备拔刀。
“所以你上次说的刺客,”沈昭的声音在发抖,“是那些人派来的?”
“嗯。”
“他们知道你在这里?”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你在。”
沈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顾衍之说“因为你在”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说“因为今天是晴天”。
好像他留下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一个在他看来理所当然到不需要犹豫的原因。
“你是傻子吗?!”沈昭哭着捶了他一下,“他们想杀你!你还留在这里!”
“案子还没办完。”
“案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你重要。”
沈昭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顾衍之,顾衍之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顾衍之。”沈昭的声音带着鼻音,“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嗯。”顾衍之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你的傻子。”
沈昭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这个人太傻了。
傻到为了他留下来等死。
顾衍之抱着他,右臂收紧,左手垂在身侧——伤口还没好,不敢用力。
“别哭了。”他轻声说,“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哭的。”
“那你想让我怎样?”
“让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跟你保持距离。”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你到不敢碰你,怕伤了你。喜欢你到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喜欢你到——”
“够了。”沈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红红的,“你别说了。”
“为什么?”
“再说我就不让你走了。”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好。”他说,“不说了。”
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衍之。”沈昭先开口了。
“嗯。”
“案子还要办多久?”
“快了,三五天。”
“办完之后呢?”
“回京城。”
“回京城之后呢?”
顾衍之低头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沈昭咬了咬嘴唇:“回京城之后,你还要跟我保持距离吗?”
顾衍之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画了一个圈。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顾衍之的声音带了一丝无奈,“你要是养不好,我就继续忍着。你要是养好了……”
“养好了怎样?”
顾衍之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养好了,就跟你换床。”
沈昭的耳朵“唰”地红了。
“你、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顾衍之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每一句。”
沈昭瞪着他,想说“你流氓”,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危险,不许一个人扛。”沈昭认真地看着他,“你是我的病人,你的命是我的。你要是死了,我跟谁要去?”
顾衍之看着他一臉认真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他说,“答应你。”
“拉钩。”
顾衍之看着沈昭伸出的小拇指,愣了一下。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拉钩?
沈昭见他不动,急了:“快点!”
顾衍之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沈昭的大拇指按上来,他的也跟着按上来。
两个大拇指贴在一起,像盖章一样。
“说好了。”沈昭说,“不许反悔。”
“不反悔。”
沈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坐回桌前。
“吃饭!”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顾衍之碗里,“你伤口还没好,得多吃肉,补气血。”
顾衍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又抬头看看沈昭——小家伙眼睛还红着,鼻头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拿起筷子,把红烧肉放进嘴里。
甜的。肉甜,心里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