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是被热醒的。身边有个人太热了。顾衍之这个人,睡相差得要命,明明受伤了还不知收敛,整条右臂横在沈昭腰上,把人牢牢锁在怀里,像搂着个抱枕。
沈昭试着往外挪了一寸,腰上的手臂立刻收紧,又给他拖回去了。
“别动。”顾衍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没睡醒的低哑。
“你醒了?”
“你一动我就醒了。”
“那你松手,我要起来。”
“不起来。”
“我要上厕所!”
顾衍之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松开了手。
沈昭立刻从床上弹起来,趿着鞋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了。
“你伤口怎么样?昨晚压到没有?”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绷带:“没有。”
“真的?”
“你半夜翻身的时候还知道绕开我左边,比你骑马的技術好多了。”
沈昭的脸又红了。
他昨晚确实记着顾衍之左边有伤,翻了好几次身都刻意往右边滚。没想到这个人连他翻身都知道,锦衣卫的警觉性要不要这么离谱。
“我去茅房了!”他红着脸跑了。
顾衍之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慢慢翘起来。
小家伙昨晚骑了一整天的马,累得沾枕头就着,睡着的时候还往他怀里拱,像只找窝的小动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沈昭昨晚重新缝过的伤口,今天早上就不怎么疼了。不知道是沈昭的医术真的比军医好,还是因为那个人碰过的缘故。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
比如沈昭为什么来了之后,他的伤口好得更快了。
比如沈昭为什么脸色比在京城的时候差,眼底下的青黑更重了。
比如沈昭的纯阳体质,到底在被他吸收多少。
但沈昭还没吃早饭,这些问题可以等。
沈昭从茅房回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南方的早饭跟京城不太一样,不是粥和虾饺,而是一碗热腾腾的米粉,汤底清亮,上面飘着几片薄薄的肉和翠绿的葱花。
“你们这儿的早饭还挺有意思。”沈昭坐到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好喝!”
顾衍之坐在对面,看着他喝汤的样子,目光柔和了几分。
“慢点喝,烫。”
沈昭没理他,一口气喝了小半碗,才想起来问:“你吃了吗?”
“等你一起。”
“那你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衍之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吃。左手受伤了不太方便,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依旧优雅得不像话。
沈昭看了两眼,忍不住说:“你用左手拿筷子?”
“右手也行。”顾衍之换到右手,“习惯用左手。”
“左撇子?”
“嗯。”
沈昭歪着头想了想:“左撇子都聪明。”
顾衍之抬眼看他:“你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沈昭低头继续喝汤,耳朵尖红红的。
早饭吃完,沈昭开始给顾衍之换药。
拆绷带的时候他的手很轻,但顾衍之还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疼?”沈昭立刻停下来。
“不疼。”
“那你皱眉干嘛?”
“习惯。”顾衍之看着他的手指在伤口上方移动,声音低了几分,“你碰我的时候,我很难不皱眉。”
沈昭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瞪了他一眼:“我在换药,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顾衍之一脸无辜,“我说的是事实。你碰我,我就会有反应——伤口疼不疼的,反而不重要了。”
沈昭深吸一口气,决定忽略这句话。
他专心致志地拆绷带、清理伤口、涂药、重新包扎,动作又快又准,全程没再跟顾衍之说一句话。
但耳朵一直是红的。
顾衍之看着他红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就没下去过。
换完药,沈昭把东西收拾好,站起来:“好了。我去洗个手。”
“小昭。”
“干嘛?”
“你大腿上的伤,上药了吗?”
沈昭的動作僵住了。
“什么伤?”他装傻。
“骑马磨的。”顾衍之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不平静,“你以为我没看到?昨晚你走路姿势就不对。”
沈昭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锦衣卫的眼睛,真的跟鹰一样。
“上过药了。”他别过脸,“昨天晚上自己上的。”
“够得到吗?”
“……够得到。”
“沈昭。”
顾衍之的声音突然正经了。沈昭最怕他用这种语气叫自己的名字,每次这样叫,就意味着他要说什么不容拒绝的话。
“过来,我看看。”
“不用!”
“你自己上药,看不到后面。”顾衍之拍了拍床沿,“过来。”
沈昭站在原地,心里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一方面,他大腿内侧确实磨破了一块,而且自己上药确实够不太到后面。另一方面,让顾衍之给他上药,那也太羞耻了。
“我自己真的可以。”他垂死挣扎。
“三秒钟。”顾衍之开始倒数,“一、二——”
沈昭认命地走过去了。
不就是上个药吗?他是大夫,顾衍之是病人,病人给大夫上药,很合理。
不对,反了。
算了,不纠结了。
他坐到床沿上,把裤腿卷上去,露出大腿内侧被磨红的一片。
皮肤白的人,稍微红一点就显得很严重。那片红从膝盖内侧一直蔓延到大腿根,边缘还破了皮,看着就疼。
顾衍之的眼神暗了暗。
“这叫‘上过药了’?”
“上过前面了。”沈昭小声说,“后面够不到……”
顾衍之没说话,从桌上拿过药膏,挖了一块,涂在他腿上。
动作很轻很慢,指腹沾着药膏,在红肿的皮肤上画圈。
沈昭的身体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顾衍之的手指太烫了。
“疼就说。”顾衍之的声音很低。
“不疼。”
“那你抖什么?”
“……冷。”
八月份的南方,热得人出汗。顾衍之没拆穿他,继续涂药,指腹从膝盖内侧慢慢往上,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涂匀。
沈昭的呼吸越来越不稳,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够了。”他小声说,“后面我自己来。”
顾衍之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沈昭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又软又红,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桂花糕。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收回来。
“好。”他把药膏递给他,“后面的自己涂。”
沈昭接过药膏,飞快地卷下裤腿,跑到了屏风后面。
背靠着屏风,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不就是涂个药吗,至于吗?
沈昭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小心翼翼地卷起裤腿,开始给自己上药。
够不到的地方……算了,不涂了。
反正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屏风外面,顾衍之坐在床上,看着自己沾着药膏的手指。
指腹上还残留着沈昭皮肤的触感——温热的,细腻的,像上好的丝绸。
他闭上眼睛,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然后去洗了手。
接下来的几天,沈昭过上了“养猪”生活。
说是来照顾顾衍之的,结果顾衍之这个“病人”压根不需要他照顾。除了换药之外,吃饭有人送,衣服有人洗,连洗澡水都有人烧好了端进来。
沈昭每天要做的事就是:早上给顾衍之换药,中午陪顾衍之吃饭,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被顾衍之搂着睡觉。
日子安逸得像在度假。
但有一个问题——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不是大病,就是没精神。以前在医谷的时候,他爬一天山都不带喘的。现在走几步路就累,动不动就头晕,吃饭也没胃口,一碗米粉吃一半就饱了。
沈昭给自己把了好几次脉,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气血两虚,阳气不足。
这不合理。
他可是纯阳体质,阳气充沛到能给别人治病,怎么可能会阳气不足?
沈昭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把原因归结为“水土不服”。
对,就是水土不服。
南方的气候跟北方不一样,他适应不了,所以才没精神。
等回了京城就好了。
顾衍之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你最近瘦了。”某天吃午饭的时候,顾衍之突然说。
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没有吧。”
“有。”顾衍之皱眉,“脸颊上的肉没了。”
沈昭捏了捏自己的脸,好像……确实少了一点。
“可能是南方的饭菜不合胃口。”他找了个借口。
“你昨天吃了一整盘红烧肉。”
“那是因为饿了。”
“你今天只吃了半碗饭。”
“今天不饿。”
顾衍之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沈昭,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沈昭被他看得心虚,但还是硬撑着:“我能瞒你什么?我就是水土不服,过两天就好了。”
顾衍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没再追问。
但当天晚上,沈昭睡着之后,他把手指搭上了沈昭的手腕。
他不会把脉,但他能感觉到——沈昭的脉象比在京城的时候弱了很多。
像一盏灯,灯油在慢慢变少。
顾衍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了医谷谷主送沈昭来之前说过的话。
“我这徒弟是纯阳体质,阳气充沛,百邪不侵。但他的阳气不是无穷无尽的,用一点少一点。如果消耗太快,会伤及根本。”
当时顾衍之问:“怎么补回来?”
谷主笑了笑:“阳气不是药能补的,得靠他自己养。少消耗,多休息,自然就回来了。”
少消耗。
顾衍之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家伙,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沈昭最近的阳气消耗,去了哪里?
答案不言而喻。
是他。
是他每晚搂着沈昭睡觉,是他每天碰沈昭、亲沈昭,是他在一点一点地吸收沈昭的阳气。
他的病在好转,代价是沈昭的身体在变差。
顾衍之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怀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往他胸口拱了拱,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梦话。
顾衍之没听清他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刚来的时候低了一些。
以前抱着像个小火炉,现在只是温温的,不凉,但也不热了。
顾衍之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昭。”他轻声说,“等你及冠之后,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沈昭在梦里“嗯”了一声,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无意识的回应。
顾衍之看着他,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