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做了个决定。
去南边。
现在就去。
他不等青禾收拾行李,自己翻出一件厚披风,往袖子里塞了几包银针和药丸,又从柜子里翻出顾衍之留给他的一把匕首——那是顾衍之走之前放在他枕头底下的,说是“防身用”。
沈昭当时觉得他小题大做。
现在觉得他未卜先知。
“小昭公子!”青禾追到门口,急得快哭了,“您不能一个人去啊!太危险了!”
“我没说一个人去。”沈昭系好披风,看了她一眼,“你去把陈骁叫来,就说我要去南边,让他给我备马,配人手。”
青禾愣了一下,赶紧跑去找陈骁。
不到一刻钟,陈骁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
“少夫人!”陈骁脸都白了,“您不能去!大人吩咐过——”
“他吩咐他的,我做我的。”沈昭打断他,“你要是不让我去,我现在就自己走。你是想让我一个人上路,还是派人跟着我?”
陈骁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发现这个小祖宗,比他家大人还难搞。
“属下派人护送您去。”陈骁认命了,“但您得答应属下一件事——到了那边,别说是属下告诉您的。”
“放心。”沈昭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就说我自己猜到的。”
陈骁苦笑。
这位小祖宗,看着软乎乎的,心眼比谁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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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沈昭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四个锦衣卫,出发了。
他不会骑马。
准确地说,他会骑,但骑得不好。在医谷的时候,师父养了一头老骡子,沈昭偶尔骑着它去山下采药。老骡子走得比乌龟还慢,沈昭在上面打瞌睡都不会摔。
现在骑的是高头大马,四个蹄子一撒开,沈昭觉得自己随时会被颠下去。
“少夫人,您慢点。”身后的锦衣卫忍不住提醒。
“我没快!”沈昭死死抓着缰绳,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姿势狼狈得要命。
几个锦衣卫对视一眼,都憋着笑。
这位小祖宗,胆子是真大,骑术也是真烂。
他们放慢了速度,一前一后把沈昭护在中间,像护着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鸡仔。
从京城到南边,骑马正常要走三天。
沈昭这骑术,怕是要走五天。
“少夫人,要不咱们坐马车吧?”一个锦衣卫建议。
“马车太慢了。”沈昭摇头,“骑马,我能撑住。”
他说能撑住,但身体不答应。
骑了一天马,他的大腿内侧被磨得火辣辣地疼,腰也疼,屁股也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晚上在驿站休息的时候,他躲在房间里给自己上药,疼得龇牙咧嘴。
但第二天一早,他还是爬上了马背。
“少夫人,您的脸色不太好。”锦衣卫阿诚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沈昭把披风裹紧了一点,“赶路。”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顾衍之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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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沈昭终于到了。
那是一座南方的小城,依山傍水,青石板路,白墙黛瓦,跟京城的恢弘大气完全不同。
但沈昭没心情看风景。
“大人在哪儿?”他抓住一个锦衣卫问。
“在……在城东的别院里。”那个锦衣卫看到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少、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别废话,带路。”
沈昭跟着那个锦衣卫穿过半座城,到了一座幽静的宅院前。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看到沈昭都愣住了。
“少夫人?!”
“让开。”沈昭推开他们,大步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正房的灯亮着,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有个人影。
沈昭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从里面打开了。
顾衍之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中衣,左臂上缠着绷带,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但那双漆黑的眸子还是一样亮。
他看到沈昭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小昭?”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沈昭看着他缠着绷带的胳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嘴唇——所有在路上积攒的担心、害怕、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顾衍之。”他的声音在发抖,“你骗我。”
顾衍之回过神来,伸手想拉他。
沈昭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你说不危险!”
“你说皮外伤!”
“你说让我等你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越来越红,最后变成了哭腔:“你就是这样等你的?等着等着把自己等受伤了?”
顾衍之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和抖个不停的嘴唇,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小昭,我——”
“你闭嘴!”沈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先让我骂完!”
顾衍之乖乖闭嘴了。
沈昭一边哭一边骂,骂得毫无逻辑,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骗我”“你混蛋”“你说话不算数”。
顾衍之听着,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这次没给沈昭拍开的机会,一把将人拉进怀里。
“别碰我!”沈昭挣扎,“你受伤了还不知道消停!”
“左臂受伤了。”顾衍之的声音闷闷的,右臂收紧,把人牢牢圈住,“右臂没事。”
“那也不行!你放开!”
“不放。”顾衍之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你来了,我就不放了。”
沈昭挣扎了几下,没挣动,索性放弃了。
他把脸埋在顾衍之的胸口,哭得稀里哗啦。
“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他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含混不清,“你信也不写,消息也不传,我差点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顾衍之接上他的话。
沈昭的身体一僵,然后哭得更凶了。
“你别说了!”
“不会死的。”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小孩,“你在等我,我不会死。”
沈昭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鼻子塞了,嗓子哑了,才慢慢停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从顾衍之怀里抬起头,用红红的眼睛瞪着他。
“让我看你的伤。”
“已经处理过了。”
“让我看。”沈昭的语气不容置疑。
顾衍之叹了口气,松开手,把左臂的袖子卷上去,露出缠着绷带的小臂。
沈昭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看到了一条三寸长的伤口,从手肘延伸到手腕,虽然已经缝合了,但还是红红肿肿的,看着触目惊心。
“这叫皮外伤?”沈昭的声音冷了八度。
“……当时流血比较多,看着吓人,其实不深。”顾衍之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心虚。
“谁缝的?”
“军医。”
“拆了。”
“什么?”
“我说拆了。”沈昭从袖子里掏出银针,“我重新缝。”
顾衍之看着那包银针,沉默了两秒。
“小昭,已经缝好了,没必要——”
“你信不信我扎你一针让你睡三天?”
顾衍之闭嘴了。
他太了解沈昭了。这小家伙平时软乎乎的,但涉及到医术的事,六亲不认。
军医被叫了过来,一脸懵逼地看着沈昭把缝好的线一根根拆掉,然后重新消毒、缝合。
沈昭的手很稳,银针刺进皮肤的时候,顾衍之几乎感觉不到疼。
针线在皮肉间穿梭,动作又快又准,像在绣花。
军医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位是……”他小声问旁边的锦衣卫。
“少夫人。”锦衣卫小声回答,“大人的……那位。”
军医恍然大悟,看向沈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这位小少夫人,看着年纪不大,医术是真的好。
沈昭缝完最后一针,打好结,剪断线,重新上了药,缠好绷带。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好了。”他把银针收起来,语气冷淡,“三天内不能沾水,七天后来拆线。这七天我盯着你,你别想乱动。”
顾衍之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手臂,又看看沈昭红肿的眼睛和认真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说,“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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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昭洗了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顾衍之靠在床头,看着他。
“你一个人骑马来的?”他问。
“有人护送。”沈昭头也不抬。
“骑了几天?”
“三天。”
“你会骑马?”
“会一点。”
“一点是多一点?”
沈昭没回答。
他的大腿内侧到现在还疼,洗澡的时候看了一眼,磨破了皮,红了一片。
但他不会告诉顾衍之。
说了这人又要内疚。
“小昭。”顾衍之的声音突然正经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沈昭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陈骁说的。”
“陈骁?”顾衍之皱了皱眉,“他答应我不说的。”
“我逼他说的。”沈昭理直气壮,“我用银针威胁他,不说就让他三天说不了话。”
顾衍之沉默了。
他大概能想象那个画面——沈昭拿着银针,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凶巴巴的,像一只炸毛的猫。
陈骁被一个小孩子威胁,想想确实挺丢人的。
“你不该来的。”顾衍之说。
沈昭放下毛巾,转过头看着他。
“顾衍之,你再说一遍?”
顾衍之看着他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说,你不该——”
沈昭直接扑了上来,把他按在床头,骑在他腰上,双手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顾衍之,你给我听好了。你娶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你受伤了,我就得在你身边。你说‘等我回来’,我听了。但你回来了吗?你没有。你不回来,我就来找你。你管这叫不该来?”
顾衍之被他按着,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动不了,是不想动。
他的小夫郎骑在他身上,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因为生气微微嘟着,整个人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又凶又甜。
“说完了?”他问。
“没有!”沈昭深吸一口气,“还有——你以后不准再瞒我。受伤了要说,生病了要说,遇到危险了也要说。你要是再骗我,我就不给你治病了,让你……”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有杀伤力的威胁。
“让你一辈子硬不起来!”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完了。”他说,“你不给我治,我也只对你硬得起来。到时候难受的还是你。”
沈昭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唰”地红了。
“你、你流氓!”
“是你先说硬不硬的。”顾衍之的语气无辜极了。
“我说的是治病!”
“我说的也是治病。”顾衍之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揽住了他的腰,“治什么病?”
“当然是……”沈昭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被绕进去了。
这个人,受了伤还不忘耍流氓。
“你给我睡觉!”沈昭从他身上翻下来,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住。
顾衍之看着被子卷成的那一小团,低笑了一声。
“小昭。”
“睡了!”
“床够大。”
沈昭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这别院的床比京城家里那张大多了,睡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所以呢?”他闷闷地问。
“所以不用挤。”顾衍之掀开被子的一角,“过来。”
沈昭犹豫了两秒,从自己的被子卷里钻出来,挪进了顾衍之的被窝。
顾衍之的右臂伸过来,把他圈进怀里。
“小心你的手。”沈昭提醒。
“右手没事。”
“我是说别碰到左手。”
“嗯。”
沈昭窝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下一下的,像在说“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衍之。”他小声说。
“嗯。”
“你的伤,是怎么弄的?”
顾衍之沉默了两秒。
“遇到几个刺客。”
“刺客?”沈昭抬起头,“什么人?”
“一些……旧相识。”顾衍之的语气很淡,但沈昭能感觉到他圈在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又是“旧相识”。
上次在书房,陈骁说“大人的心情不太好”,也是因为“旧相识”。
沈昭隐约觉得,顾衍之的过去,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但他没有追问。
“下次再遇到刺客,”沈昭把脸埋进他胸口,“你就往我身后躲。”
顾衍之低头看着他:“往你身后躲?”
“对啊,我替你挡。”
“你一个十五岁的小孩,替我挡?”
“我十五岁怎么了?”沈昭不服气,“我医术好,你受伤了我能治。你要是死了,我给谁治去?”
顾衍之看着他一臉认真的样子,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在刀尖上舔血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往我身后躲”。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要挡在前面,你要保护别人,你不能倒下。
只有这个小家伙,跟他说“我替你挡”。
“小昭。”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会让我很想亲你?”
沈昭的脸又红了。
“你刚受伤,别乱动。”
“亲你不用动手。”
顾衍之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轻,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嘴唇贴着嘴唇,没有深入,只是轻轻地贴着,感受彼此的温度和呼吸。
沈昭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顾衍之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酥酥的。
能感觉到顾衍之的呼吸打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檀香的味道。
能感觉到顾衍之的心跳,跟他的一样快。
过了很久,顾衍之才放开他。
“小昭。”他的额头抵着沈昭的额头。
“嗯。”
“谢谢你来找我。”
沈昭的眼眶又红了。
“废话。”他说,“我不来找你,谁来找你?”
顾衍之笑了。
这次不是嘴角微勾,不是低低的一声,而是真的笑了。
眉眼舒展,唇角上扬,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沈昭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顾衍之这样笑。
太好看了。
好看到他想哭。
“你以后要多笑。”他小声说,“你笑起来好看。”
“好。”顾衍之把下巴搁在他头顶,收紧了手臂,“只笑给你看。”
窗外,南方小城的月亮又圆又亮。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沈昭窝在顾衍之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三天来的疲惫、担心、害怕,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安心。
他来了。
他在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