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走后的第一天,沈昭觉得没什么。
不就是半个月吗?他一个人在医谷待了八年,半个月算什么。
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吃了青禾端来的早饭,去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又去药房配了几副新方子。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挺好的。
第二天,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早上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旁边摸——空的。
软榻上只有他一个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顾衍之的味道淡了一些。
沈昭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枕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了。
“青禾。”
“在呢。”
“今天早饭吃什么?”
“粥、小菜、虾饺。”
沈昭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青禾问,“不合口味?”
“没有。”沈昭看着那笼虾饺,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不太饿。”
青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虾饺收走了。
沈昭坐在桌前,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味同嚼蜡。
以前顾衍之在的时候,早饭都是两个人面对面吃的。
那个人吃饭很安静,不说话,但会给他夹菜。
沈昭喜欢吃虾饺,但每次第一个虾饺都会被顾衍之夹走——不是跟他抢,是夹到他碗里。
“多吃点。”顾衍之会说,“太瘦了。”
沈昭那时候觉得他烦,夹个菜还要说教。
现在没人给他夹了,他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青禾。”他放下粥碗。
“在。”
“你们大人到南边了吗?”
青禾想了想:“昨天出发的,骑马要三天,今天应该还在路上。”
三天。
那还要等一天才能收到信。
沈昭叹了口气,站起来:“我去书房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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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顾衍之的东西还在。
桌案上堆着没带走的文书,笔架上挂着他常用的那支毛笔,笔尖还沾着干了的墨迹。
沈昭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拿起那支毛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他想起那天晚上,顾衍之就是坐在这里,把他拉进怀里,说“半个月太久了”。
沈昭把毛笔放回去,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靠在椅背上看。
看了两页,看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书不好看,是因为椅子上全是顾衍之的味道。
檀香味,混着淡淡的墨香,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像那个人从身后抱着他一样。
沈昭把书合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
才两天,他就想成这个样子。
半个月怎么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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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沈昭收到了顾衍之的第一封信。
信是傍晚送到的,由驿站快马加鞭,从南边的一个小镇寄来。
沈昭接过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张,字不多,但笔锋冷厉,是顾衍之的字。
“已到南境,一切平安。你配的药很好用,路上不小心划伤了手,用了止血的,已经好了。别担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想你了。”
沈昭看着那三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人,写信就写信,说什么想不想的。
他拿着信纸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恨不得从笔迹里看出顾衍之写这封信时的表情。
“青禾!”他喊。
“在!”
“拿纸笔来!”
沈昭趴在书房的桌案上,握着笔,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我也想你”?太肉麻了,写不出来。
写“注意安全”?太敷衍了,不像回信。
他咬了咬笔杆,最后写道:
“信收到。手上的伤记得每天换药,别沾水。药丸不够了跟我说,我再配。吃饭别凑合,你胃不好。南边夜里凉,多盖被子。”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犹豫了几秒,在最后加了一行小字:
“我也想你。一点点。”
写完之后他看了三遍,觉得“一点点”三个字加得特别妙。
既表达了想念,又不会显得太主动。
完美。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交给青禾:“让人送出去,越快越好。”
“是。”青禾接过信,笑着看了他一眼。
沈昭被那个笑看得有点心虚:“笑什么?”
“没什么。”青禾憋着笑跑了。
沈昭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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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两人开始每天通信。
沈昭每天傍晚都会准时等信,像只守着洞口等猎物的小狐狸。信差刚进府门,他就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到院子里去迎。
顾衍之的信一天比一天长。
第二天只写了一页纸,第三天写了一页半,第四天写了两页。
信里说的话也越来越不正经。
第四天的信,最后一行写的是:“昨晚梦到你了。”
沈昭看完脸红了半天。
第五天的信,加了一句:“梦的内容不方便写。”
沈昭把信纸摔在桌上,骂了一句“流氓”,然后捡起来又看了三遍。
第六天的信更过分:“你是不是胖了?青禾说你这两天吃得多。胖点好,抱着舒服。”
沈昭看完气得直跺脚。
“青禾!是不是你跟他说的!”
青禾端着茶进来,一脸无辜:“说什么?”
“说我吃得多!”
“那确实是多嘛。”青禾小声嘀咕,“昨晚您一个人吃了一整盘红烧肉,以前都是跟大人分着吃的。”
沈昭被噎住了。
好吧,他确实吃得多了。
但不是因为馋,是因为……
算了,就是因为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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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信没来。
沈昭从傍晚等到天黑,又从黑天等到半夜,信差始终没来。
“可能路上耽搁了。”青禾安慰他,“毕竟这么远的路,迟一两天也正常。”
沈昭点头说“没事”,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软榻上,抱着顾衍之的枕头,把脸埋进去。
味道已经淡了很多,但还是能闻到一点点。
“衍之。”他对着空气小声说,“你答应我每天写的。”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有风,吹得竹叶沙沙响。
沈昭把枕头抱得更紧了。
第八天早上,信终于来了。
不是一封,是三封。
沈昭拆开第一封,日期是第七天的,信上只有一行字:
“昨天遇到点事,没来得及写信,今天补上。别担心。”
第二封写着:
“案子有点麻烦,可能会多待几天。你好好吃饭,别瘦了。”
第三封只有一句话:
“等我回来。”
沈昭把三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第三封贴在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事就好。
多待几天就多待几天。
只要平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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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沈昭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给自己把了脉,脉象比之前更虚了。
“不应该啊。”他皱着眉,自言自语,“这几天也没做什么,怎么气血亏得更厉害了?”
他想不明白。
这几天顾衍之不在,他吃得好睡得好,也没人挤他腰了,按理说身体应该越来越好才对。
怎么反而更差了?
沈昭把了三次脉,三次都是同一个结果——气血两虚,阳气不足。
阳气不足?
他可是纯阳体质,阳气充沛到能给别人治病,怎么会阳气不足?
沈昭突然想起一件事。
顾衍之说,只有他碰沈昭的时候,他的身体才会有反应。
那反过来呢?
沈昭碰他的时候,自己的阳气会不会……
“不会吧。”沈昭喃喃自语,“那不成吸阳气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他是纯阳体质,阳气生而不竭,用不完的。
就算被吸收一些,也会自己补回来。
一定是最近没睡好。
对,就是这样。
沈昭说服了自己,把这件事暂时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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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晚上,沈昭做了一个梦。
梦里顾衍之回来了。
穿着一身玄色官服,腰上挂着刀,风尘仆仆的,但那张脸还是好看得要命。
沈昭在梦里看到他,直接扑了上去,抱着他的脖子不放。
“你怎么才回来!”他在梦里哭,“你不是说每天写信吗!第三天就断了!”
顾衍之在梦里抱着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你说话不算数!”
“算数。”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对你,永远算数。”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沈昭。
那个吻太真实了,真实到沈昭能感觉到顾衍之的唇温、舌尖的触感、还有他手上薄茧的粗糙。
沈昭在梦里被吻得七荤八素,整个人软成一摊水。
然后顾衍之的手开始不老实了。
从腰侧往上,一根肋骨一根肋骨地摸过去,跟以前一样。
但这次没有停在半路。
继续往上,到了不该到的地方。
沈昭在梦里发出了一声不受控制的轻叫,然后——
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空荡荡的软榻和灰蒙蒙的天花板。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身上。
沈昭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最要命的是——他的身体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里到外地烧。
沈昭虽然没经历过,但他是大夫,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在梦里,被顾衍之摸出了反应。
而且是很强烈的反应。
沈昭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了整整十秒钟。
丢人。
太丢人了。
做个梦都能做成这样,要是顾衍之知道了,不得笑他一辈子?
他从床上爬起来,摸黑去屏风后面换了身干净的中衣,把湿透的那件团成一团塞到床底下。
不能让人看到。
尤其不能让青禾看到。
换完衣服,沈昭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顾衍之低头吻他,顾衍之的手在他身上游走,顾衍之说“对你,永远算数”。
沈昭翻了个身,把顾衍之的枕头抱进怀里。
“顾衍之。”他对着枕头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枕头当然不会回答。
但沈昭觉得,枕头上的味道好像比昨天浓了一点。
可能是错觉。
也可能是他真的想那个人想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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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顾衍之的信又断了。
第十二天,还是没信。
第十三天,沈昭坐不住了。
他去找陈骁。
“陈大人,顾大人那边有没有消息?”
陈骁的表情不太自然:“少夫人放心,大人一切平安,只是……那边的事情比预想的麻烦,可能还要几天。”
“那他为什么不写信?”
“可能是太忙了。”陈骁说,“您也知道,大人做事一向专心,忙起来顾不上别的。”
沈昭盯着陈骁看了三秒。
这个人在撒谎。
不是恶意的那种撒谎,是“奉命隐瞒”的那种。
顾衍之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陈大人。”沈昭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跟我说实话。”
陈骁苦笑:“少夫人,属下真的不能说。”
“那我自己去南边找他。”
陈骁脸色一变:“不行!您不能去!”
“为什么不行?”
“因为……”陈骁咬了咬牙,“因为大人说了,不让您去。”
“他越不让,我越要去。”沈昭转身就走。
“少夫人!”陈骁追上来,拦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像便秘,“您别为难属下了……大人要是知道我跟您说了,他会杀了我的。”
“你不跟我说,我现在就让你不好过。”沈昭从袖子里掏出一包银针,在陈骁面前晃了晃,“你知道我的医术,我扎你一针,你三天说不了话,还查不出毛病。”
陈骁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看着沈昭手里的银针,又看看沈昭的脸——那张平时软乎乎的小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认真。
这小祖宗,是真的说到做到。
“大人他……”陈骁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大人他受了点伤,但不严重!真的不严重!就是胳膊上被划了一刀,已经处理过了!”
沈昭的瞳孔一缩。
“伤到哪了?多深?谁处理的?用什么药?”
“属下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是飞鸽传书说的。”陈骁赶紧补充,“但大人说了,只是皮外伤,不碍事。不让告诉您,是怕您担心。”
沈昭把银针收起来,转身就走。
“少夫人您去哪儿?”
“去南边。”
“可是大人不让您……”
“他让我等他回来,他回来了吗?”沈昭头也不回,“他不回来,我就去找他。”
陈骁站在原地,看着沈昭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表情从纠结变成了无奈。
这位小祖宗,看着软乎乎的,脾气上来的时候比大人还倔。
他开始替顾衍之担心了。
不是担心他的伤。
是担心他被这小祖宗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