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发现,顾衍之这个人有个毛病——说到做不到。
说好“今天不去衙门”,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
说好“在家陪夫人”,结果一连三天早出晚归,连人影都见不着。
说好“不会做你不愿意的事”,结果每天晚上抱着他又亲又摸,每次都把他撩得七荤八素,然后自己跑去冲冷水澡。
沈昭觉得,这个人嘴上说着“等你及冠”,实际行动却像是在倒计时。
而且倒计时的速度越来越快。
“青禾。”沈昭趴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在呢。”
“你们大人最近是不是很忙?”
青禾想了想:“好像是,陈副指挥使这几天天天来府里,跟大人在书房议事,一议就是大半夜。”
“议什么事?”
“奴婢不知道。”青禾摇头,“不过看陈大人的脸色,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沈昭皱了皱眉。
锦衣卫的事,他不懂,也不想过问。但顾衍之每天熬到深夜,早上天不亮又出门,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他坐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去书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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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门口,陈骁正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看到沈昭,他愣了一下,然后拱手行礼:“少夫人。”
沈昭已经放弃纠正这个称呼了。
“陈大人。”他回了个礼,“顾大人在里面吗?”
“在。”陈骁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少夫人,大人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您多担待。”
沈昭眨了眨眼:“他怎么了?”
陈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属下不便多说,您自己问大人吧。”
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沈昭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他推门进去。
书房里点着灯,顾衍之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书,眉头皱得很紧。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沈昭,表情柔和了一些。
“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沈昭走过去,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陈大人说你心情不好,怎么了?”
顾衍之没说话,伸手握住他搭在肩上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要出趟差。”他说。
“出差?去哪儿?”
“南边。”顾衍之的语气很淡,“有个案子需要我去处理,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
沈昭的手顿了一下。
半个月?
他们从成亲到现在,分开最久的一次是顾衍之去衙门,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满打满算不到六个时辰。
现在要分开半个月?
“哦。”沈昭应了一声,收回手,绕到他旁边坐下,“那你去吧。”
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顾衍之侧过头看着他。
灯影下,沈昭的侧脸被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睫毛微微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耳朵红了。
“舍不得?”顾衍之问。
“没有。”沈昭把头扭到一边。
“耳朵红了。”
“天生的。”
顾衍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看着我。”
沈昭不情不愿地看过来,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赌气。
“舍不得就说不舍得。”顾衍之说。
“说了又怎样?你就不去了?”
“不能。”
“那不就结了。”沈昭把他的手拍开,“你去你的,我在家待着,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小昭。”
“嗯。”
“过来。”
沈昭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
顾衍之一把将他拉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双臂圈住他的腰。
“半个月。”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沈昭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太久了。”
沈昭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的衣领。
“你不是说以前都是一个人过的吗?”他小声说,“怎么半个月就久了?”
“以前是以前。”顾衍之的下巴抵在他头顶,“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顾衍之没有回答,但圈着腰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沈昭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案子危险吗?”
“不危险。”
“骗人。”沈昭抬起头看着他,“陈大人的脸色明明很难看。”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昭能感觉到他圈在腰上的手臂僵了一瞬。
就一瞬。
“不危险。”顾衍之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笃定。
沈昭盯着他看了三秒,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
这个人,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沈昭说。
“什么事?”
“平安回来。”
顾衍之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就这个?”
“就这个。”
“好。”顾衍之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答应你。”
沈昭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你要是敢受伤,我就不给你治了。”
“治什么?”
“你的病。”
“那不是你求之不得的事?”顾衍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用给我治了,你就不用被我缠着了。”
沈昭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谁说我求之不得?”
“你不喜欢被我缠着?”
“我……”沈昭的脸红了,“我没说不喜欢。”
“那就是喜欢。”
“顾衍之!”
“嗯。”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想?”
“哪方面?”
“就是……那方面!”
顾衍之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沈昭身上,震得他心口发痒。
“小昭。”顾衍之说,“你在我腿上坐着,我很难不想。”
沈昭这才意识到自己坐的位置——正好坐在一个很尴尬的地方。
他像被烫了一下,猛地从他腿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三步。
“你、你流氓!”
“是你自己坐上来的。”顾衍之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拉我过来的!”
“你可以不坐。”
沈昭气得说不出话,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什么时候走?”他问。
“后天一早。”
“那你明天干嘛?”
“在家陪你。”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谁要你陪”,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记得吃早饭。”
“嗯。”
“别熬夜。”
“嗯。”
“把药带上,每天喝。”
“嗯。”
沈昭想不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了,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还有要说的吗?”
沈昭摇了摇头。
“那我送你回房。”
“我自己能走。”
“我想送。”
沈昭没再说话,乖乖地跟在他身边,一起走出了书房。
月光洒在走廊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昭偷偷看了一眼顾衍之的侧脸——冷峻的轮廓被月光柔化了,看起来比白天温柔了许多。
他突然觉得,半个月真的太久了。
第二天,顾衍之果然没出门。
说是“在家陪你”,但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处理文书,为出差做准备。
沈昭端着茶进去的时候,看到他桌案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了很多标记。
“喝茶。”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瞄了一眼地图,“你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还好。”顾衍之把地图收起来,“骑马三天能到。”
“骑马?”沈昭皱起眉,“你不是说坐马车吗?”
“我什么时候说坐马车了?”
“你上次说……”
“我说的是‘出差’,没说怎么去。”
沈昭急了:“骑马多危险啊!万一遇到什么事……”
“小昭。”顾衍之打断他,“我是锦衣卫指挥使,骑马是最基本的。”
沈昭闭嘴了。
他知道自己有点小题大做。
但一想到顾衍之要骑马赶三天的路,还要去处理什么“案子”,他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你把这个带上。”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顾衍之手里。
“什么?”
“我自己配的药丸,止血的、解毒的、退烧的,每样三颗。用法写在纸条上了,塞在袋子底下。”
顾衍之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颗蜡封的药丸,每一颗都标了名字。
他抬头看着沈昭。
“你什么时候配的?”
“昨天晚上。”沈昭别过脸,“你不是说半夜睡不着吗?我正好没事干。”
顾衍之没说话,把袋子收进怀里。
“还有别的吗?”他问。
“什么别的?”
“还有什么要给我带的?”
沈昭想了想:“你多带两件厚衣服,南边虽然比京城暖和,但夜里凉。”
“嗯。”
“吃饭别凑合,你胃不好,别吃凉的。”
“嗯。”
“到了记得写信,每天写。”
“每天?”
沈昭被那个反问噎了一下,脸微微发红:“隔天也行……反正要写。”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小昭。”
“干嘛?”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个小媳妇。”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炸了:“我本来就是男的!”
“男的也是小媳妇。”顾衍之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我的。”
沈昭把他的手拍开,气鼓鼓地走了。
走了三步,又回来了。
“你还没吃饭。”他说,“先去吃饭。”
顾衍之看了看桌上的文书,又看了看他。
“好。”他站起来,牵住沈昭的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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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昭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
青禾被顾衍之支走了,说是今晚不用伺候。
沈昭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顾衍之推门进来了。
手里拿着那条干毛巾。
沈昭看着他,他也看着沈昭。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沈昭先移开了目光。
“今晚我自己擦。”他小声说。
“我来。”顾衍之走过来,在他身后坐下,拿过毛巾开始帮他擦头发。
动作跟往常一样,轻而慢。
但沈昭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衍之。”沈昭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顾衍之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他继续擦头发,“就是想多待一会儿。”
沈昭不说话了。
他转过身,面对顾衍之,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那待久一点。”他把脸贴在顾衍之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顾衍之的手落在他的背上,慢慢抚着。
“小昭。”
“嗯。”
“等我回来。”
“你不是说明天就走吗?”
“等我回来。”顾衍之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沈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情绪,像是郑重,又像是紧张。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沈昭问。
“现在说就不是那个意思了。”顾衍之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梳理着,“等我回来再说。”
沈昭虽然好奇,但没有追问。
顾衍之说“等我回来”,那就等他回来。
“好。”他点头,“我等你。”
顾衍之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跟之前不一样。
没有试探,没有克制,带着一种即将分离的不舍,吻得又深又长。
沈昭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抓着他的衣领,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顾衍之的手从背上滑到腰间,又从腰间滑到……
在即将越界的地方停住了。
他放开沈昭的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
“及冠。”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等你及冠。”
沈昭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能感觉到顾衍之在忍。
忍得很辛苦。
但还是在忍。
“衍之。”他小声说。
“嗯。”
“你回来以后,我们换个床吧。”
顾衍之愣了一下:“什么床?”
“大一点的床。”沈昭的声音越来越小,“软榻太小了,挤得我腰疼。”
顾衍之看着他,眼里的情绪从错愕慢慢变成了无奈,最后化成了一声低笑。
“好。”他说,“换床。”
沈昭把脸埋进他怀里,耳朵红得发烫。
他在说什么啊。
什么叫“换床”?
那不是明摆着邀请吗?
沈昭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而且……
他确实想让顾衍之回来。
完完整整地,平平安安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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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顾衍之就走了。
沈昭是被开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顾衍之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官服,腰上挂着刀,整个人英气逼人。
“吵醒你了?”顾衍之的声音很轻。
沈昭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要走了?”
“嗯。”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路上小心”,想说“平安回来”,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写信。”
顾衍之走过来,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每天写。”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沈昭坐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空荡荡的床。
软榻上还残留着顾衍之的体温,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
沈昭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半个月。
才过了不到一刻钟,他已经开始想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