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快疯了。
“它到底吃什么?”他问青禾。
青禾想了想:“大人喂什么它就吃什么。大人有时候喂鱼,有时候喂肉,有时候喂猫粮。但它认的不是食物,是人。”
沈昭沉默了。
这只猫,跟顾衍之一模一样。
认人。
只认那一个人。
他突然想起顾衍之说过的话——“只有你碰我的时候,我才能有反应。别人不行,自己也不行。”
连猫都随主人。
沈昭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第四天,沈昭改变策略了。
他不主动去找雪团了,而是坐在院子里该干嘛干嘛——晒太阳、看书、吃点心、打瞌睡。
雪团在假山后面观察了他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它终于出来了。
不是冲着沈昭来的,是冲着沈昭旁边那碗水去的。
它渴了。
沈昭看着它低头喝水的样子,一动不动,假装没注意。
雪团喝完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
在他脚边坐下了。
就坐在那儿,不远不近,刚好是“我可以随时跑掉”的距离。
沈昭的心脏跳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没去摸。
他继续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一人一猫,在夕阳下坐了整整一刻钟。
最后是雪团先动的——它站起来,走到沈昭腿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
沈昭的呼吸都停了。
他慢慢放下书,慢慢伸出手,慢慢地……
雪团已经跑了。
跑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刚才什么都没做”的无辜。
沈昭看着它跑远的背影,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青禾!”他喊。
“在!”
“雪团刚才蹭我了!”
青禾从屋里跑出来,一脸震惊:“真的?!”
“真的!就在这儿!”沈昭指了指自己的小腿,“它用头蹭的!”
青禾看着他的小腿,又看看他兴奋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小昭公子,您比抓到刺客还高兴。”
“那当然!刺客哪有猫可爱!”
晚上,顾衍之回来了。
沈昭立刻跑过去,像只跟主人汇报今天抓到几只老鼠的小狗。
“衍之!雪团今天蹭我了!”
顾衍之正在脱外袍,闻言手顿了一下。
“雪团?”
“对!就是那只大白猫!它今天蹭我腿了!”
顾衍之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兴奋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它从来不蹭别人。”他说。
“我知道!青禾说了!”沈昭得意极了,“但我用了四天就让它蹭我了!厉害吧?”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做到的?”
“不主动找它。”沈昭说,“让它来找我。”
顾衍之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让它来找你。”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品味什么。
“对。”沈昭点头,“猫这种生物,你越追它,它越跑。你不理它,它反而会过来蹭你。”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沈昭看不懂的东西。
“沈昭。”
“嗯?”
“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唰”地红了。
“我没有!我说的是猫!”
“嗯。”顾衍之把外袍挂好,“说的是猫。”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沈昭总觉得他在憋笑。
“我真的在说猫!”沈昭急了。
“我知道。”顾衍之走到桌前坐下,“晚上吃什么?”
沈昭被他这个生硬的话题转折噎了一下,但也不好继续解释——越解释越像心虚。
“红烧肉。”他闷闷地说。
“你不是在养身体吗?少吃油腻的。”
“大夫说了,想吃什么就是身体缺什么。”
“哪个大夫说的?”
“我。”
顾衍之看着他一臉“你敢反驳我”的表情,叹了口气。
“吃吧。”
沈昭满意地点点头,坐到他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
然后又夹了一块,放进顾衍之碗里。
“你也吃。”他说,“你伤口刚好,也得补补。”
顾衍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又抬头看看沈昭。
小家伙低着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米饭。
跟新婚夜一模一样。
顾衍之伸出手。
沈昭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他以为顾衍之要来擦他的嘴角。
但那只手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昭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有点失落。
他低头继续扒饭,耳朵红红的。
青禾从厨房端汤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两人坐在桌前吃饭,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但偶尔会同时夹同一盘菜,筷子碰在一起,然后同时收回去,让对方先夹。
然后同时说“你先”。
然后同时沉默。
青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两位,比雪团还别扭。
吃完饭,沈昭去洗澡了。
顾衍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公文,但脑子里想的不是公文。
他想的是雪团。
那只猫是他五年前从街上捡回来的,当时还是个巴掌大的小奶猫,浑身湿透了,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他从来不是个喜欢小动物的人,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把那只猫捡了回来。
养了五年,那只猫只认他一个人。
别人喂的东西不吃,别人摸的时候不让,别人叫它不理。
他以为雪团这辈子都不会亲近别人了。
但沈昭用了四天,就让雪团蹭了他。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他发现一件事。
他养的东西,猫也好,人也罢,都只认他一个人。
但他忘了一件事——猫会认人,人也会认人。
沈昭认的不是他养的,是自愿的。
这一点,比什么都让他心动。
晚上,沈昭躺在那张大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大,是因为旁边没人。
顾衍之今晚又睡书房了。
沈昭抱着他的枕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然后他听到窗户外面有动静。
不是风声,是轻轻的“咚咚”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扒窗户。
沈昭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雪团蹲在窗台上,浑身湿透了,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下雨了?
沈昭伸手到窗外试了试——没雨。
他低头看了看雪团,又看了看旁边——院子里有个小水坑,雪团大概是踩进去了。
“你掉水里了?”他问。
雪团甩了甩爪子,甩了他一脸水。
沈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好气又好笑。
“进来吧。”
他让开窗户,雪团轻盈地跳进来,抖了抖身上的水,抖了他一地板。
沈昭看着地板上的水渍,叹了口气。
“青禾明天要骂我了。”
雪团没理他,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最后跳上了他的床,在被子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沈昭站在床边,看着那只霸占了他被子的猫,愣了半天。
“这是我的床。”他说。
雪团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那个表情,跟顾衍之一模一样——“你的就是我的。”
沈昭叹了口气,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的一角盖住自己。
雪团睡在他脚边,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沈昭看着它,突然想起一件事——顾衍之今晚睡书房,那他的枕头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的枕头——是顾衍之的。
他自己的枕头在床头。
沈昭抱着那个枕头,闻了闻。
檀香味,很淡了。
但还能闻到。
他闭上眼睛,听着雪团的呼噜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顾衍之从书房回来,推开门,看到了一幅让他愣住的画面。
沈昭睡在大床的正中间,头发散在枕头上,被子踢到了腰以下,露出白色中衣和一小截腰。
一只白色的猫睡在他脚边,团成一个大雪球。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一人一猫身上,像一幅画。
顾衍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走过去,轻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沈昭露出来的那截腰。
沈昭在睡梦中“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顾衍之看着他的睡颜,伸出手,手指在他脸颊旁边停了一下。
没有落下去。
收回来了。
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床上。
雪团醒了,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
“你倒是会找地方。”顾衍之低声说。
雪团“喵”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
顾衍之低头看着它,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顺着毛摸。
雪团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顾衍之摸着猫,看着床上还在睡的沈昭,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是谁?”他低声对猫说,“他是你另一个主人。”
雪团“喵”了一声,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但它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看了看顾衍之,然后从顾衍之膝盖上跳下去,走回床边,跳上去,在沈昭脚边重新团成一团。
顾衍之看着这一幕,低低地笑了一声。
“行。”他说,“你比我适应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