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团彻底叛变了。
这件事,顾衍之是在第三天发现的。
那天早上他回房的时候,雪团正睡在沈昭的枕头上,整只猫摊成一张白色的饼,呼噜声大得像在打雷。沈昭的脸贴着猫肚子,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睡得毫无防备。一人一猫的姿势亲密得让顾衍之觉得自己才是外人。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把雪团拎走。手指刚碰到猫背,雪团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张嘴打了个哈欠,又把眼睛闭上了。
顾衍之的手指僵在那里。
以前他伸手,雪团会主动把头凑过来蹭。现在倒好,正眼都不给一个,那表情分明在说:“别打扰我睡觉。”
顾衍之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被一只猫嫌弃了。
不对,是被自己的猫嫌弃了。而且嫌弃他的原因,是他自己带回来的人。
这叫什么?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昭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顾衍之站在床边,表情复杂地盯着他……的枕头。
“早。”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摸了摸雪团的肚子,“你站那儿干嘛?”
“我在想一件事。”顾衍之的语气很平静。
“什么事?”
“怎么把这只猫赶出去。”
雪团的耳朵动了一下,睁开眼看了顾衍之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爬起来,踩着沈昭的胸口走过去,跳到地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那个眼神,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敢?”
顾衍之和猫对视了片刻。
雪团先移开了目光,尾巴一甩,走了。那个背影,趾高气扬得像打了胜仗。
沈昭躺在床上笑得直打滚。
“顾衍之,你被猫欺负了!”
顾衍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笑?”
“好——哈哈哈——好笑!”沈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被一只猫拿捏了!”
顾衍之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沈昭耳朵旁边,把他圈在中间。
沈昭的笑声戛然而止。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沈昭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你、你干嘛?”
“笑够了?”顾衍之的声音很低。
沈昭咽了口唾沫。“够、够了。”
顾衍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及冠礼的衣服到了,吃完饭试试。”
沈昭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等脚步声走远了,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雪团!”他喊。
雪团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跳上床,在他胸口团成一团。
“他刚才是不是想亲我?”沈昭问猫。
雪团“喵”了一声。
“你也觉得是吧?”沈昭摸着它的背,“那他为什么没亲?”
雪团又“喵”了一声。
“因为要保持距离。”沈昭替它回答了,叹了口气,“我知道。”
及冠礼的衣服是月白色的,跟顾衍之那天穿的那件便服很像。面料是上等的云锦,摸上去滑得像水,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光线下会微微发亮。
沈昭站在铜镜前,青禾帮他整理衣带。
“小昭公子,您穿这个真好看。”青禾由衷地赞叹。
沈昭看着镜子里的人,有点不太敢认。镜子里的少年皮肤白皙,眉眼清秀,月白色的长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玉。
“好看吗?”他问。
“好看。”回答的不是青禾。
沈昭转过头,看到顾衍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种目光沈昭见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还是会心跳加速。不是那种“你穿这件衣服不错”的欣赏,是那种“我想把你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的占有。
“你怎么进来了?”沈昭的声音有点发紧。
“这是我的房间。”
“现在是及冠礼的更衣室。”沈昭嘴硬,“闲人免进。”
顾衍之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转一圈。”
沈昭乖乖转了一圈,衣摆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怎么样?”他问。
顾衍之没说话,伸手理了理他领口的褶子。指尖蹭过锁骨的时候,沈昭的身体颤了一下。
“好了。”顾衍之收回手,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合身。”
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褶子确实被理平了,但锁骨那块皮肤烫得像被烙了一下。这个人,理个领子都能理得这么暧昧,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沈昭觉得是故意的。
“衍之。”他说。
“嗯。”
“你的手刚才碰到我了。”
顾衍之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小心。”
“你说过保持距离。”
顾衍之沉默了一秒。“手不听使唤。”
沈昭听到这句话,愣了片刻,然后笑了。这是顾衍之第一次说“手不听使唤”之后,他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
“顾衍之。”
“嗯。”
“你这个借口,用太多次了。”沈昭笑得眼睛弯弯的,“能不能换个新的?”
顾衍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嘴角有东西。”
“什么?”
沈昭下意识伸手去擦。手刚抬起来,顾衍之已经低下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快得像闪电,轻得像羽毛。
沈昭整个人定住了。
顾衍之直起身,退后一步。“有个米粒。”
“我、我没吃饭!”
“那就是看错了。”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他摸着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顾衍之嘴唇的温度。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犯规。”
顾衍之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手不听使唤。”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沈昭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嘴角,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青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沈昭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一声又闷又长的尖叫。
雪团从床底下钻出来,走到他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那表情好像在说:“又来了。”
下午,顾衍之在书房看公文。沈昭端着一碗汤进去,放在桌上。
“青禾炖的,说给你补补。”他站在桌边,“你最近瘦了。”
顾衍之看了一眼汤,又看了一眼沈昭。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报复你什么?”
“早上亲你的事。”
沈昭的耳朵又红了。“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沈昭本来看着窗户,闻言把头扭到另一边。“我在看风景。”
“书房没有风景。”
“那我在看墙。”
顾衍之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沈昭。”
“干嘛?”
“你过来。”
沈昭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顾衍之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拽。沈昭没站稳,跌坐在他腿上。
“你——”沈昭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顾衍之的手臂圈住他的腰,“就一会儿。”
沈昭不动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感觉到顾衍之的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
“衍之。”他小声说。
“嗯。”
“你是不是很难受?”
顾衍之没说话。下巴搁在沈昭肩膀上,呼吸打在他脖颈上。沈昭被他圈在怀里,一动不敢动。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顾衍之在忍——忍得很辛苦,辛苦到心跳加速,辛苦到呼吸发烫,辛苦到圈在他腰上的手臂微微发抖。
“今天不算。”沈昭突然说。
“什么不算?”
“今天的接触,不算破例。”沈昭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是我自己坐到你腿上的,不是你主动的。”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
“你没坐。是我拉你过来的。”
“我也可以躲。我没躲。”沈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是我主动的。”
顾衍之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昭。”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沈昭的声音有点抖,但目光没有躲闪,“我在说,你不用一个人扛。我也会主动,我也会靠近你,我也会……想碰你。”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红透了。
顾衍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别说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为什么?”
“再说我就忍不住了。”
沈昭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谁也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很久,沈昭先动了。他从顾衍之腿上站起来,端起桌上那碗汤,塞进他手里。
“喝汤。”他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顾衍之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又抬头看看沈昭。沈昭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顾衍之端起碗,喝了一口。是鸡汤,炖了很久的那种,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好喝吗?”沈昭没回头。
“嗯。”
“青禾炖的。”
“嗯。”
“我端过来的。”
顾衍之放下碗,看着他的背影。
“所以呢?”
“所以……”沈昭转过身,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所以你下次想亲我的时候,不用找借口。”
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
“直接亲就行。”沈昭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没了影。
顾衍之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碗鸡汤,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勾,不是低低一声,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舒展,笑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雪团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他说直接亲就行。”顾衍之对猫说。
雪团“喵”了一声,好像在说:“那你倒是去啊。”
顾衍之低头看猫,又看了看门口——沈昭跑掉的方向,把碗放下,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了。
不行。
还不能。
一个半月还没到。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鸡汤一口喝完。然后把碗放在桌上,拿起公文,继续看。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雪团跳上他的膝盖,团成一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顾衍之摸着猫,看着窗外的天空。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离沈昭及冠还有四个月,离沈昭身体养好还有一个半月。一个半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沈昭说了,直接亲就行。
顾衍之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就等一个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