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开始数日子了。
不是数及冠,是数那个“一个半月”。他在床头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还剩X天”,每天早上起来改数字。青禾看到了问他这是什么,他说“及冠倒计时”。青禾信了。顾衍之也看到了,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沈昭注意到他那天早上喝了三杯茶——平时只喝两杯。
一个人只有在心绪不宁的时候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沈昭假装没注意,但心里偷偷记下了。
第一天,还剩四十四天。
沈昭吃完早饭,在院子里晒太阳。雪团趴在他腿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今天的阳光特别好,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沈昭半眯着眼睛,手搭在雪团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顾衍之从书房出来,路过院子,脚步慢了一下。“你今天气色不错。”他说。沈昭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晒的。”“不是晒的。你脸不红。”沈昭睁开眼,看着他。
“顾衍之,你是不是每天都观察我的脸色?”
“职业病。”
“锦衣卫的职业是观察犯人,不是观察夫郎。”
顾衍之站在院子中间,阳光落在他身上,把月白色的长衫照得发亮。他看着沈昭,目光停了几秒。“你不是犯人。”他说完就走了。沈昭躺在椅子上,摸着猫,嘴角翘得老高。雪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又笑了。”
第三天,还剩四十二天。
沈昭在药房配药。他最近在研究一个方子——补阳气的。陈大夫说阳气只能靠养,但他不信邪。他是大夫,天底下没有治不了的病,包括自己的病。他翻遍了医谷带出来的医书,终于在一本破旧的手抄本上找到了一行小字:“纯阳之体,可借金石之精以补之。”下面列了一串药材,大多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沈昭看着那行字,眼睛亮了。他把药材抄下来,去找青禾。“这些药材府里有吗?”青禾看了看单子,摇头:“大部分没有,有几个听都没听过。”
“那哪里能买到?”
“京城最大的药铺是济世堂,您可以去问问。”
沈昭把单子收好,决定明天去济世堂看看。他走出药房的时候,看到顾衍之站在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道站了多久。
“去哪儿?”顾衍之问。
“济世堂。买药。”
“什么药?”
“补阳气的。”沈昭晃了晃手里的单子,“我自己配。”
顾衍之接过单子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些药材很贵。”
“你心疼钱?”
顾衍之抬头看着他。“心疼你。”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那你给我报销。”他把单子抢回来,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回头:“你明天陪我去吗?”
“明天有事。”
“哦。”沈昭转回去,继续走。
“后天。”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昭没回头,但步子轻快了许多。
第四天,还剩四十一天。
沈昭一个人去了济世堂。不是顾衍之不陪他,是衙门临时有急事。顾衍之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沈昭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沈昭知道一定有事。能让锦衣卫指挥使脸色不好的事,不会是小事。
沈昭没有追问。他答应过顾衍之,等他主动说。
济世堂是京城最大的药铺,三间门面,药材齐全得惊人。沈昭把单子递给掌柜,掌柜看了一眼,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小公子,这些药材……是您自己要用的?”
“对。”
“纯阳体质?”
沈昭愣了一下。“您看得出来?”
掌柜笑了笑,把单子放下。“老朽在药材行混了四十年,什么人用什么药,看一眼就知道了。纯阳体质万中无一,老朽这辈子只见过两个,您是第三个。”
“另外两个呢?”
“一个早夭了,一个……”掌柜顿了一下,“一个活到了八十。”
沈昭的心提了起来。“早夭的那个,是怎么回事?”
掌柜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不懂,阳气消耗太快,不知道补,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沈昭的手微微发抖。他把单子往前推了推。
“这些药,能补吗?”
“能。”掌柜点头,“但这只是辅助。最重要的是减少消耗,多休息,多晒太阳。”跟陈大夫说的一样。沈昭付了银子,拿着几包药材走出济世堂,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差几个月才十六。他还来得及。
晚上,顾衍之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沈昭躺在床上,雪团睡在他脚边,一人一猫都睡着了。顾衍之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沈昭。沈昭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露出一角。顾衍之轻轻抽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还剩四十一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他说心疼我。”
顾衍之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床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沈昭手里,然后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沈昭在睡梦中“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顾衍之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才转身走到榻边躺下。
第七天,还剩三十八天。
沈昭开始喝自己配的药了。药很苦,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青禾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小昭公子,您放点蜂蜜吧。”
“蜂蜜影响药效。”沈昭捏着鼻子把最后一口灌下去,苦得直伸舌头。雪团蹲在旁边,看着他喝完,伸出一只爪子拍了拍他的腿——好像在安慰他。沈昭低头看着猫,笑了。“你倒是比某些人会心疼人。”
“谁不会心疼人?”顾衍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昭抬头,看到顾衍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包东西。“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去衙门吗?”
“办完了。”顾衍之走进来,把手里那包东西放在桌上,“给你的。”
沈昭打开一看,是一包蜜饯——梅子、杏干、山楂、桂花糖,每样都有,跟他上次买的一模一样。
“你专程去买的?”
“顺路。”
沈昭看着他。济世堂跟蜜饯铺子一个在东城一个在西城,顺路?顺哪门子的路?但他没有拆穿,捏了一颗桂花糖放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不是因为糖甜,是因为这个人跑了大半个京城,就为了给他买一包蜜饯,还嘴硬说“顺路”。顾衍之看着沈昭吃糖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十二天,还剩三十三天。
沈昭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好转了。不是突然好了,是慢慢地在变。早上醒来的时候不困了,走路不喘了,吃饭有胃口了。他给自己把了脉,脉象比之前有力了很多。
“青禾!”他喊。
“在!”
“我快好了!”
青禾跑过来,看着他把脉的手,又看看他兴奋的表情。“真的?”
“真的!你摸摸,这脉象多有力!”沈昭把手腕伸过去。青禾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出来——她又不会把脉,但看着沈昭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了。
“那太好了!大人知道了肯定高兴!”
沈昭的笑容顿了一下。顾衍之知道了会不会高兴?应该会吧。但高兴之后呢?他会不会就不保持距离了?还是会继续保持,直到及冠?沈昭不确定。他发现自己有点矛盾——一方面想让身体快点好,一方面又怕身体好了之后,顾衍之还是不碰他。
沈昭把这团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决定不想了。反正还有三十三天。
第十五天,还剩三十天。
沈昭在院子里晒太阳,雪团趴在他胸口。一人一猫都眯着眼睛,享受着午后的阳光。顾衍之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下看着他们。沈昭感觉到那道目光,睁开眼。
“你今天没事做?”
“看完了。”
“看完了就过来坐。”沈昭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顾衍之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尺的距离。雪团从沈昭胸口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选择了——趴在顾衍之腿上。
顾衍之低头看着腿上的猫。“叛徒。”
雪团“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我这是雨露均沾。”
沈昭笑了。“它比你识相。”
“什么意思?”
“它知道两边都不得罪。”沈昭侧过头看着他,“你就只知道保持距离。”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还剩三十天。”
沈昭愣了一下。“你在数?”
“你床头贴了纸条。”
“那是及冠倒计时!”
“嗯。”顾衍之的语气很平淡,“及冠倒计时。”但沈昭注意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目光以前也有,但没有这么不加掩饰。像是终于不用藏了,像是倒计时在给他自己也给沈昭一个信号——快了,再等一等,等到那一天。
沈昭被他看得脸红,把脸扭到一边。“你看什么看?”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沈昭的耳朵红得要烧起来了。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抱着雪团就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之坐在椅子上,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微微侧着头,看着沈昭跑掉的方向,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沈昭跑得更快了。
第二十天,还剩二十五天。
沈昭的身体好多了。脉象基本恢复正常,脸色也红润了,走路带风,吃饭能吃两碗。青禾说他是“回血了”,沈昭觉得这个形容很贴切。他趁顾衍之不在家的时候,偷偷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高——长高了一截,快到顾衍之肩膀了。
“青禾!我长高了!”
青禾跑过来看了看。“还真是!您比刚来的时候高了快两寸!”
“再长两寸就到他下巴了。”
“到谁下巴?”
沈昭的脸红了。“没谁。”
青禾憋着笑,没拆穿他。
晚上顾衍之回来的时候,沈昭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看我有什么不一样?”
顾衍之上下打量了一番。“胖了。”
“不是胖!是高了!”
“高了也是胖了。你脸颊有肉了。”
沈昭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确实圆了一点。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放下手。“那是养得好。”
“嗯。”顾衍之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动作很快,快到沈昭没来得及躲。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顾衍之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你捏我脸!”
“手不听使唤。”
“你这个借口用了八百遍了!”
“好用就行。”顾衍之转身走了。沈昭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被捏过的脸,脸烫得像发了高烧。青禾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笑着跑了。
第二十五天,还剩二十天。
沈昭在床头改数字的时候,发现纸条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是另一个人的笔迹——笔锋冷厉,像刀刻的。“二十。”
沈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在倒计时,顾衍之也在倒计时。数的是同一个日子。沈昭把纸条贴回去,趴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雪团从床底下钻出来,跳上床,在他背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成一团。
沈昭闷在枕头里的笑声,变成了一连串含混的“喵喵喵”的模仿。雪团抬起头看了看他,大概觉得这个人疯了,从他背上跳下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