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
他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抱着雪团,盯着门口的方向。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光线的颜色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深紫。天快黑了。
青禾来叫他吃饭。“小昭公子,您都坐了一整天了,好歹吃口饭。”
“不饿。”沈昭头也没回。
“您早上就没吃什么。”
“真的不饿。”
青禾叹了口气,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那您饿了再吃,奴婢给您温着。”
沈昭“嗯”了一声,目光还在门口。雪团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用头拱了拱他的手,“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这样我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
雪团又“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紧张我就紧张。”
沈昭低头看着它,忍不住笑了。这只猫,越来越会说话了。虽然他听不懂,但总觉得它说的每句话他都明白。
天彻底黑了。府里掌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子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沈昭还是坐在那儿,雪团在他膝盖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他的手指在猫背上轻轻摸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从巷口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沈昭站起来,膝盖上的雪团被他惊醒,“喵”了一声表示不满,但他已经顾不上它了。
马蹄声在门口停下了。然后是敲门声——不急不缓的,三下。
沈昭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
顾衍之站在门口,身上的玄色夜行衣还没换,袖口有一道裂口,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脸上有一点灰,头发比平时乱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着他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笑。
“回来了。”顾衍之说。
沈昭看着他,看着那道裂口,看着脸上的灰,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鼻子突然酸得不行。
“顾衍之。”他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是不是又骗我了?”
“没有。”
“那你袖口怎么裂了?”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蹭的。”
“蹭的?怎么蹭的?”
“翻墙的时候蹭的。”
沈昭盯着他看了三秒,确定他没有在撒谎——表情很真诚,耳朵没红,手指没敲膝盖。他松了口气,然后伸手拽住顾衍之的衣领,把他拉进府里,关上门,转身抱住他。
顾衍之被他抱了个猝不及防,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手臂收紧,环住了他的腰。
“说了没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你说了不算。”沈昭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得回来了才算。”
顾衍之没说话,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两人抱了一会儿,沈昭从他怀里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袖口裂了一道,脸上有一点灰,别的看不出什么。
“有没有受伤?”
“没有。”
“你发誓。”
顾衍之看着他认真的眼睛,沉默了一瞬。“左手小指擦破了一点皮。”
沈昭立刻抓起他的左手,看到小指侧面有一道浅红色的划痕,确实只是擦破了皮,连血都没怎么出。他瞪了顾衍之一眼。“这算受伤。”
“算?”
“算。”沈昭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进屋,上药。”
顾衍之被他拉着走,雪团从院子里跑过来,仰头看了顾衍之一眼,“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儿不回了。”然后转身跟在两人后面进了屋。
沈昭让顾衍之坐在床边,从药箱里拿出药膏,蹲在他面前,托着他的左手,仔细地给小指涂药。药膏是凉的,他的手是温的,贴在一起的时候,顾衍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别动。”沈昭头也不抬。
“痒。”
“药膏有点凉,忍一下。”
顾衍之忍了。沈昭涂好药,用一小块纱布把手指包好,打了个结。
“好了。这两天别沾水。”
“嗯。”
沈昭站起来,把药箱放回去,转过身看着顾衍之。顾衍之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夜行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事情解决了?”沈昭问。
“解决了。”
“那些人呢?”
“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顾衍之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以后不会再有人来追杀你了?”
“暂时不会。”
“暂时?”
“还有几个漏网的,但成不了气候。”顾衍之侧过头看着他,“你可以放心了。”
沈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顾衍之。”
“嗯。”
“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
“活着回来。”
“嗯。”
顾衍之的手臂环过来,把他圈进怀里。两个人坐在床边,月光洒了一地,雪团蹲在床尾,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喵”了一声。这次没有走,在床尾团成一团,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顾衍之怀里。两人维持着昨晚的姿势——他靠在顾衍之肩膀上,顾衍之的手臂圈着他的腰。他动了一下,顾衍之的手臂就收紧了。
“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嗯。”沈昭从他怀里抬起头,“你手麻不麻?我一晚上压着你。”
“麻了。”
“那你不松手?”
“舍不得。”
沈昭的脸红了,从他怀里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你这种人,迟早把自己累死。”
顾衍之也坐起来,看着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吃饭吧,我饿了。”
雪团早就醒了,蹲在门口等着,看到两人出来,“喵”了一声,好像在说:“终于起了,我还以为你们要睡到中午。”
早饭是青禾做的,粥、小菜、虾饺。沈昭夹了一个虾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虾饺特别好吃。也许是心情好,也许是饿了,也许只是因为有个人坐在对面。
“衍之。”他放下筷子。
“嗯。”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顾衍之也放下筷子。“先把京城的事收尾,然后……”
“然后?”
“然后带你去江南住一个月。”
沈昭愣了一下。“你之前说的,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认真过?”
沈昭想了想,发现确实没有——这个人说的每句话都算数。“好。”他笑了,“那说好了,一个月。多一天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娘会烦的。”
顾衍之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雪团蹲在两人中间的桌上,左看看右看看,“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一个月?那我得把玩具都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