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学做红烧肉这件事,比沈昭想象的更有观赏性。
第二天早上,顾衍之真的去了厨房。沈昭怕他没面子,没有跟着进去,但偷偷躲在厨房门口看。顾衍之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菜刀,表情跟审案子一样认真。他面前案板上放着一块五花肉,规规整整的,像是用尺子量过尺寸。
“大人,您先切块。”厨房的刘婶在旁边指导,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跟老虎商量要不要吃素。
顾衍之拿起刀,对着那块肉比划了一下,一刀下去。切口整齐,方方正正,大小均匀,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
沈昭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第一次切菜就能切这么整齐?
“大人刀工真好!”刘婶由衷赞叹。
“习惯了。”顾衍之的语气很平淡,放下刀,把切好的肉块码进碗里。沈昭突然想起来,这个人是用刀的——虽然平时用的是匕首和长刀,但换到菜刀上,本质上都是切东西。他忍不住笑了,顾衍之的耳朵动了一下,头也没回。
“出来。”他开口。
沈昭愣了一下,从门口走进去。“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脚步声。”
沈昭看了看自己的脚——他明明走得很轻。“你连我的脚步声都能听出来?”
“能。”
沈昭的心跳快了一拍,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凑过去看了看案板上的肉块。“切得不错嘛,比我切得好。”
“你也会切?”
“会,切得不好。”沈昭指了指旁边那排歪歪扭扭的姜片,“你看那个姜,跟狗啃的似的。”
刘婶在旁边忍不住笑了。“那是大人切的姜。”
沈昭闭嘴了。顾衍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继续说。”
“姜……切得很有特色。”沈昭改口,“一看就是手工切的,不是机器切的。”
顾衍之没说话,继续处理手上的肉。焯水、煸炒、加调料、倒水、盖锅盖,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执行什么精密任务。沈昭蹲在旁边看着,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什么?”顾衍之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沈昭说,“你做什么都好看。”
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沈昭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沈昭。”顾衍之的声音低了几分。
“干嘛?”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让我没法专心做饭。”
沈昭的脸“唰”地红了。他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你好好做,我等会儿来验收。”
说完跑了。刘婶憋着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继续指导顾衍之调味。
一个时辰后,红烧肉出锅了。颜色红亮,香气扑鼻,肥瘦相间,卖相一看就不错。沈昭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旁边放着那盘红烧肉。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比府上厨子做的还好吃!”
顾衍之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来。“真的?”
“真的!”沈昭又夹了一块,“你以前是不是偷偷学过?”
“没有。”
“那你怎么第一次做就这么好吃?”
顾衍之想了想。“做菜跟做事一样,认真就行。”
沈昭看着他那副“这有什么难的”的表情,心里又甜又好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能做好——审案子能做好,杀敌能做好,做菜也能做好。他夹了一块肉放进顾衍之碗里。“你也吃。”
顾衍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又抬头看看沈昭。沈昭已经低头扒饭了,耳朵红红的。他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还行。”他说。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吃!”
“你说好吃就行。”
沈昭瞪着他,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顾衍之开始忙了。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晚上都不回来——陈骁说那些人在京城附近有动静,需要盯紧。沈昭一个人待在府里,白天在药房配药,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猫,晚上等顾衍之回来。
雪团最近乖了不少——可能是在江南的时候被沈昭念叨多了,回来之后咬东西的频率明显下降。但还是每天跟着沈昭,他走到哪儿猫跟到哪儿,像条尾巴。
“你变黏人了。”沈昭蹲下来戳它的头。
雪团“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我陪你,你还嫌弃。”
沈昭笑了,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不嫌弃,你黏着吧。”
第五天晚上,沈昭快睡着的时候,听到门响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顾衍之走进来,一身玄色夜行衣,腰上挂着短刀。沈昭从床上坐起来。“回来了?”
“吵醒你了?”顾衍之在床边坐下,开始脱外衣。
“没睡着。”沈昭揉了揉眼睛,闻到他身上有铁锈味——不是血,是那种久经刀剑的铁器味道。“今天怎么样?”
“有线索了。”顾衍之把外衣挂好,“可能就在这两天收网。”
沈昭的心跳快了一拍。“危险吗?”
顾衍之转头看着他。“不危险。”
“你每次说不危险的时候,都是在骗我。”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有一点危险。但我会回来。”
沈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掀开被子。“躺下吧,别站着了。”
顾衍之躺下来,沈昭立刻贴过去,把脸埋进他胸口。“顾衍之。”
“嗯。”
“你答应过我的事,别忘了。”
“活着回来。”
“嗯。”沈昭的声音闷闷的,“还有,红烧肉还没吃够,你得回来再给我做。”
顾衍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好。”
雪团从床尾爬过来,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喵”了一声,这次没有走,在沈昭旁边团成一团,把脑袋枕在他胳膊上。沈昭低头看着它,笑了。“你也知道了?”
雪团连眼睛都没睁。
第二天开始,顾衍之没再回来。沈昭知道他在部署,在等,在准备收网。他一个人待在府里,把母亲的第三封信寄出去之后,又写了一封。
“衍之不在家,有点冷清。但他答应我会回来,我相信他。雪团最近很乖,没咬东西。青禾每天给我做好吃的,但我还是想吃他做的红烧肉。您身体怎么样了?药按时吃了吗?记得喝。”
信寄出去之后,沈昭坐在院子里,抱着雪团,看着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雪团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喵”了一声,好像在问:“你在看什么?”
“看天。”沈昭说,“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雪团又“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快了。”
沈昭低头看着它,笑了。“你怎么知道?”
雪团把脑袋埋进他胳膊弯里,不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