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昭坐在床边,举着那双被雪团咬对称的鞋翻来覆去地看。鞋面上多了两个洞,但他发现顾衍之真的缝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排喝醉了的蚂蚁,洞口被细密的线封住了,虽然丑,但确实补好了。他把鞋穿在脚上,走了两步,鞋面硌得慌,但他不想脱。雪团蹲在门口,看着他穿鞋,猫脸上分明带着“看吧,我说了能穿”的表情。沈昭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心里又好笑又觉得暖。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雪团面前蹲下。
“行吧。”他说,“这次算你有理。”
雪团“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我一直都有理。”
沈昭笑着摇头,站起来往饭厅走。雪团跟在后面,尾巴翘得高高的。
吃早饭的时候,顾衍之看了一眼他的脚。“鞋穿了?”
“穿了。”沈昭把脚抬起来给他看,“你补得还挺结实。”
“就是有点丑。”
“丑也穿。”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雪团蹲在沈昭脚边,仰头看着两人的互动,“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俩就互相惯着吧。”
接下来的几天,沈昭开始认真收拾行李了。说是收拾行李,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跟雪团斗智斗勇——这只猫看他翻箱子叠衣服,以为他在玩什么新鲜游戏,每次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雪团就跳进去在衣服上踩一圈,把叠好的衣服踩得皱巴巴。
“雪团!”沈昭把它从箱子里拎出来,“你再捣乱我就不带你去了。”
雪团被拎着后颈,四条腿垂着,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我就是帮你检查一下箱子够不够大。”
沈昭把它放在地上,继续叠衣服。雪团坐在旁边看着,尾巴一甩一甩的,没再跳进去,但时不时伸出一只爪子扒拉一下衣服的边角。
青禾在旁边帮忙收拾,看着这一人一猫的互动,憋着笑。“小昭公子,您跟雪团感情真好。”
“好什么好,它是专门来气我的。”
“那您还带它去江南?”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雪团。雪团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不带我你试试。”
“……带。”沈昭叹了口气,“不带的话它会把家里拆了。”
青禾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出发前那天晚上,沈昭坐在院子里,把要给母亲带的药包清点了一遍。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炙甘草,每样都包得整整齐齐,标了名字和用量。他又写了一张方子,附了煎法和注意事项,一起放进包袱里。顾衍之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茶。“明天一早走,早点睡。”
“嗯。”沈昭接过茶喝了一口,“衍之,你说我娘看到我们又去,会不会嫌烦?”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她是你娘。”
沈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娘不会嫌他烦的,哪怕他天天去,她也不会嫌。但他还是有点担心。“那舅舅呢?舅舅会不会觉得我们太频繁了?”
“他也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一个月去三次看你娘。”顾衍之的语气很平淡,“他比你烦。”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确实,沈鹤亭每个月光是去给妹妹送东西就跑了三趟,比他们勤快多了。“那我就不担心了。”
他站起来,把药包收拾好。“走吧,睡觉,明天早起。”
顾衍之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京城没有桂花,但这棵是沈母托人从江南带来的,种在院子里,虽然还没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很好。“等它开花了,你娘就来京城住。”顾衍之的声音很轻。
沈昭的脚步顿住了,回头看着那棵树。“你什么时候种的?”
“你睡觉的时候。”
沈昭的心跳快了一拍,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棵桂花树的树干,上面还绑着一根细绳做标记。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嫩绿的叶子,指尖触到叶面微凉的触感,心里又暖又酸。
“顾衍之。”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顾衍之,月光落在顾衍之身上,把那副冷峻的五官照得柔和了几分,“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做了这么多事?”
“你不睡觉的时候。”
“我睡觉的时候呢?”
顾衍之想了想。“睡觉的时候抱着你。”
沈昭的脸红了,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走了走了,明天要早起。”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昭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他发现自己已经养成了“要出远门就自动早起”的习惯,上次去江南是这样,这次也是。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没惊动顾衍之,去洗漱了。雪团比他醒得更早,蹲在门口,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尾巴竖得直直的,那个表情像是在说:“就等你了。”
沈昭看着它那副“我准备好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比我还急。”
雪团“喵”了一声,好像在说:“那当然,江南比京城暖和。”
马车在门口等着,青禾站在车边,眼眶红红的。“小昭公子,您路上小心。”
“嗯。”沈昭拍了拍她的肩膀,“府里就交给你了。”
青禾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沈昭看着她的眼泪,鼻子也酸了。雪团从沈昭怀里探出头,“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青禾破涕为笑,朝它挥了挥手。
沈昭上了马车,顾衍之跟在后面。车帘放下来,马车开始往前走。
沈昭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青禾站在门口擦眼泪,陈骁站在她旁边,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府门越来越远,街道越来越远,京城越来越远。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顾衍之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目光落在他身上。
“累了?”
“不累。”沈昭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沈昭想了想。“有去处,有归处。去的时候有人等,回来的时候也有人等。”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娘在等,青禾也在等。”
“你不在等吗?”
“我在你身边。”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不用等。”
沈昭的眼眶红了,把脸扭到一边,假装在看窗外。“你这个人,说话真的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哪里不讲道理?”
“哪里都不讲。”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街市变成了田野和村庄,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沈昭看着窗外,把雪团从篮子里抱出来放在膝盖上。雪团打了个哈欠,在他膝盖上团成一团。
“雪团。”沈昭低头看着它。
雪团连眼睛都没睁。
“咱们又去江南了。”
雪团的耳朵动了一下。
“娘看到你肯定高兴。”
雪团又动了一下。
“你别咬她的鞋。”
雪团不动了。沈昭看着它那副“我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抬头看了看顾衍之。顾衍之靠在车壁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但目光不在书上,在他身上。沈昭被他看得脸红,低下头假装摸猫。“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都好看。”
沈昭把脸埋进雪团的背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顾衍之,你能不能别老这样。”
“哪样?”
“就是突然说好听话。”
雪团被他闷得挣扎了一下,“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又来了,马车里也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