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到达江南的时候,沈母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衫子,头发用银簪子绾着,比一个月前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血色了,眼下的青黑也淡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沈昭跳下马车,跑过去:“娘!”
沈母笑着迎上来,被他抱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又长高了。”
“上次您也说长高了。”
“这次真的高了。”
沈昭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您气色真好,药都按时吃了吗?”
“吃了。”沈母拉着他的手,“你开的方子,我能不吃吗?你舅舅天天盯着我,一顿都不让落。”
沈昭笑了,转头看了一眼正从马车上下来的顾衍之,又看了看跟在后面跳下来的雪团。雪团落地之后抖了抖毛,仰头看了看沈母,走过去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又见面了。”
沈母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雪团也来了,真好。这次多住几天。”
雪团又“喵”了一声,好像在说:“那当然,这次住一个月呢。”
进了屋,沈母忙前忙后地给他们倒茶、拿点心。沈昭让她坐下,自己来倒。
“娘,您坐着,我来。”他倒了三杯茶,一杯给母亲,一杯给顾衍之,一杯自己端着。
沈母端着茶,看着沈昭忙前忙后的样子,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你回来就好,不用忙。”
沈昭在她旁边坐下,端着茶喝了一口,江南的茶跟京城的不太一样,清冽甘甜,像山间的泉水。“娘,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们这次来,住一个月。”
沈母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一个月?”
“嗯。”沈昭点头,“衍之的事忙完了,说带我过来住一个月。您别嫌我们烦就行。”
沈母的眼眶更红了,笑着摇头。“怎么会嫌烦?你住一年都行。”
“一年不行,京城还有事呢。”
沈母笑着拍了他一下:“那就一个月,够娘给你做好多好吃的了。”
晚上,沈母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沈昭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芙蓉蛋花汤。沈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边吃边给顾衍之夹菜。“你尝尝这个,比我上次做的还好吃。”
顾衍之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嗯,好吃。”
沈母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小昭,你给你夫君夹菜,你自己也多吃点。”
“吃着呢。”沈昭含混不清地说。
雪团蹲在桌子下面,仰头看着桌上的菜,“喵”了一声。沈昭低头看了它一眼,夹了一块没放盐的鱼肉放在它面前的小碗里。“你的。”
雪团低头吃了,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看上去很满意。
接下来的日子,沈昭过得比在京城还悠闲。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在院子里练五禽戏,练完吃早饭,吃完了帮母亲熬药。下午要么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要么跟顾衍之在镇上闲逛。雪团跟在他们后面,像条尾巴,走两步停一步,闻闻这里嗅嗅那里,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下午,沈昭正蹲在院子里逗雪团,拿一根草在它面前晃来晃去。雪团的脑袋跟着草左右摆动,眼睛瞪得圆圆的,尾巴尖一抖一抖的。
顾衍之从屋里出来,看到这幅画面,站住了。“你多大了?”
沈昭头也没回。“十五。”
“十五了还玩草?”
“十五怎么了?十五也是少年。”
顾衍之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看了看那根草,又看了看雪团。“它不抓。”
“为什么?”
“因为你在逗它,它不给你面子。”
沈昭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雪团——雪团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你继续,我看着你表演”的意味。沈昭收回草,气馁了。“你这只猫,一点面子都不给。”
雪团“喵”了一声,好像在说:“给你面子有什么好处?”
沈昭叹了口气,站起来,把草扔了。“行了行了,不玩了。”
顾衍之也站起来,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片草叶摘下来。“沈昭。”
“嗯。”
“你头发上有草。”
沈昭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现确实有一片——大概是刚才蹲在地上沾的。他看着顾衍之手里那片草叶,眨了眨眼。“你是不是在找机会摸我头发?”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是。”
沈昭笑了,笑得很得意。“我就知道。”
顾衍之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把那片草叶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沈昭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他口袋里的那片草叶。“顾衍之!”
顾衍之没回头。
“你收一片草叶干嘛?!”
“留着。”顾衍之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的。”
沈昭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头发,愣了半天。雪团蹲在他脚边,“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他又在撩你。”
沈昭低头看着它。“我知道。”
“喵。”
“我也被他撩到了。”
雪团把脸扭过去了。
晚上,沈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雪团睡在他胸口,呼噜声均匀。顾衍之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
“衍之。”沈昭开口。
“嗯。”
“你收那片草叶,真的留着?”
“嗯。”
“留着干嘛?”
“做书签。”
沈昭侧过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觉得顾衍之在笑。“你拿草叶做书签?”
“不行?”
“行。”沈昭把脸转回去,“你想怎么做都行。”
顾衍之的手指在他腰上停了一下。“沈昭。”
“干嘛?”
“你觉不觉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沈昭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学了不少顾衍之的说话方式——“不行?”“行。”“你想怎么做都行。”这些句式,以前他是不会用的。“那是近朱者赤。”
“什么?”
“跟你待久了,学会了。”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手臂收紧了一些。“那你以后会越来越像我。”
沈昭在黑暗中笑了。“那不行,家里得有个话多的。两个话少的人在一起,日子得多闷。”
雪团被两人的说话声吵醒了,从沈昭胸口爬起来,“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俩又聊,还让不让人睡了?”
沈昭低头看着它。“你睡你的,我们又没吵你。”
雪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衍之,跳下床走了。沈昭听着它的脚步声,忍不住笑了。“它又走了。”
“它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它每次走了都会回来。”
沈昭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样。雪团每次走,最后都会回来,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早上,总是悄无声息地爬上床,在他脚边团成一团。“那我们在江南的这一个月,它会不会习惯?”
“它比你适应得快。”
沈昭想反驳,但发现他说得对。雪团比他有适应力,不管换了什么地方,第一天就能找到最舒服的角落。不像他,换了枕头就会失眠。
“衍之。”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顾衍之胸口,“你说,一个月之后,我们会舍不得走吗?”
顾衍之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会。”
“那怎么办?”
“那就多住几天。”
沈昭在他怀里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说多住几天,最后住了很久。”
“那就住很久。”
沈昭把脸埋得更深了。“顾衍之,你这个人,真的太好了。”
雪团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钻进来,跳上床,在沈昭脚边团成一团,那个背影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们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