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一进房间就愣住了。
书桌上放着一本册子，封面上用他熟悉的笔迹写着“沈清晏”三个字，笔锋冷厉，是他及冠那天顾衍之给他取的字。他走过去翻开册子，发现里面夹满了东西——草叶、桂花、不知名的小花、一根猫毛，每一页都压着一片。
每一片旁边都有一行小字：“院子里摘的”“桂花树下捡的”“小昭头发上摘的”“雪团掉的”。沈昭翻着那些书页，手指微微发抖。顾衍之从后面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你什么时候做的？”
“在江南的时候，每天做一点。”沈昭低头看着那些压平的花草，每一片都保存得很好，压在书页里，像被封存的时间。“你每天摘一片？”
“有时候两片。”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你头发上总有桂花。”
沈昭的眼眶红了，合上册子抱在怀里。“顾衍之。”
“嗯。”
“你这个书签，我舍不得用。”
“那就放着。”
“放着看？”
“嗯，放着看。”
沈昭把册子抱得更紧了。“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做得好。”
顾衍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也是。”
冬天来了。
京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沈昭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雪团蹲在他脚边，伸出一只爪子去接雪花，接了一片甩一下，甩了一下又接一片，玩得不亦乐乎。
“你是猫还是狗？”沈昭低头看着它，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雪团没理他，继续玩雪。
沈昭看着它那副“我就玩你能把我怎样”的表情，笑着摇头。顾衍之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披在沈昭肩上。“外面冷，别站太久。”
“不冷。”沈昭把披风裹紧了一些，“我娘写信来了，说下个月来京城。”
“那正好，桂花树可以移进暖房了。”
沈昭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落了，光秃秃的，但树干上那根细绳还在。他在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
“明年秋天，你就能开花了。”他小声说，“到时候我娘就住在这儿，天天看你。”
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树枝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晚饭的时候，沈昭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是顾衍之做的，他已经越做越好了。沈昭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了眼。
“比以前好吃了。”
“是吗？”
“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沈昭又夹了一块，“你这个手艺，可以开馆子了。”
顾衍之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嘴角微微翘着。“只做给你吃。”
沈昭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有点扛不住。”
“那就多吃点。”
沈昭笑了，低头继续吃。雪团蹲在桌角，安静地等着自己的那份鱼。沈昭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它面前的小碗里。“你的。”
雪团低头吃了，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吃完饭，沈昭坐在火炉边烤火，雪团蹲在他膝盖上，被炉火烤得眯着眼睛，呼噜声大得像在打雷。顾衍之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在看沈昭。
“明天去看孩子？”沈昭突然问。
顾衍之放下书。“嗯，说好了。”
“紧张吗？”
“不紧张。”
“你耳尖红了。”
顾衍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热的。”
沈昭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样子，忍着笑。“行，热的。”
第二天，两人去了城外的一处善堂。那里有几个被遗弃的孩子，沈昭前几个月就打听过了——有一个五岁的男孩，安静乖巧，不哭不闹，平时就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沈昭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就是他”了。
孩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但不太爱说话，看着沈昭的时候有点怯。
沈昭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叫什么？”
“小石头。”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哼。
“小石头，你想不想跟我们回家？”
小石头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顾衍之——顾衍之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温和颜色的衣服，但还是把小孩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沈昭回头瞪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往后退了一步，表情无辜极了。
沈昭转回头，朝小石头伸出手。“别怕，他是纸老虎，看着凶，其实心很软。”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沈昭的手指，很小很暖的一团，像握着一颗小石头。沈昭的心一下就软了，牵着他站起来，走到顾衍之面前。“你看，他不怕我了。”小石头抬头看了看顾衍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颗糖——沈昭塞的——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顾衍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不用谢。”
小石头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长得像我爹。”
顾衍之愣住了，沈昭也愣住了。善堂的人说小石头是被遗弃的，没人知道他爹长什么样。他自己也不说，问就是摇头。但现在他看着顾衍之，说“你长得像我爹”。
沈昭的眼眶红了，蹲下来把小石头抱起来。“那以后他就是你爹了，好不好？”
小石头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沈昭的肩窝里。
回到府里，青禾已经准备好了房间——小小的一间，床铺得软软的，桌上放着一套小衣服和新做的鞋子。小石头走进房间，转了一圈，爬上床，摸了一下被子的边角，然后转过头看着沈昭。“这是我的吗？”
“嗯，你的。”
小石头抿着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门牙。那笑容很浅很淡，像冬天里的一丝阳光。沈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顾衍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笑了。”沈昭的声音有点哑。
“嗯。”顾衍之也看到了，“挺好的。”
小石头在府里住下了。第一天还是怯生生的，第二天开始跟雪团玩了——雪团起初不理他，小石头就安静地蹲在旁边看着它，看了一整天。第三天，雪团终于跳上了小石头的膝盖，团成一团，呼噜呼噜地睡了。小石头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抿着嘴笑了。
沈昭远远地看着，转头对顾衍之说。“雪团比我们适应得快。”
“它一直比你适应得快。”
沈昭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晚上，沈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雪团睡在小石头的房间里，没有过来——它选择了陪那个新来的孩子。沈昭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又觉得挺好的。顾衍之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
“小石头睡了？”
“睡了。青禾说睡得很香。”
“雪团也在？”
“在，趴在他枕头上。”
沈昭在黑暗中笑了。“它倒是会挑地方。”
“跟你一样。”
“什么？”
“喜欢暖和的地方。”
沈昭侧过头看着他。“顾衍之，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圆满了？”
顾衍之想了想。“算。”
“那以后呢？”
“以后……慢慢过日子。”
沈昭把脸埋进他胸口。“好。”
除夕夜，沈母到了京城。马车在门口停下的时候，沈昭第一个冲了出去。沈母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看到沈昭就笑了。“瘦了。”
“没有，您每次都说我瘦了。”沈昭接过她手里的包，“您一路累不累？”
“不累，你夫君派的人很周到。”
沈昭笑了，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顾衍之——他正抱着小石头，小石头搂着他的脖子，好奇地看着沈母。沈母走过来，看到小石头，眼睛亮了。“这就是小石头？”
“嗯。”沈昭把小石头接过来，“叫外婆。”
小石头看着沈母，犹豫了一下。“外婆。”
沈母的眼眶红了。“乖，外婆给你带了好吃的。”
除夕夜，一家人坐在桌前。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芙蓉蛋花汤——满满一桌子菜。沈母坐在主位，沈昭坐在她旁边，顾衍之坐在沈昭对面，小石头坐在顾衍之旁边，雪团蹲在小石头脚边。
沈昭端起酒杯站起来。“娘，衍之，小石头，还有雪团——新的一年，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雪团“喵”了一声，像是在响应。
沈母笑了，端起酒杯。“好，一家人好好的。”
小石头端起自己的小杯子——里面是果汁——也举起来。“好好的。”
顾衍之没说话，但端起了酒杯，目光落在沈昭身上，沉沉的、柔柔的。沈昭朝他笑了笑，仰头把酒喝了。
窗外，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把夜空照得像白昼。沈昭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烟花，雪团跟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窗外。
“雪团。”他低头看着它。
雪团“喵”了一声。
“你说，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吗？”
雪团歪了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跳上窗台，在他身边团成一团，把脑袋枕在他手边。
那个动作，像是在说——“会的。”
沈昭笑了，伸手摸着它的背，抬头看着天上的烟花。顾衍之走到他身后，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石头从后面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头看着他。
沈昭低头看着小石头亮晶晶的眼睛，又侧头看了看顾衍之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脚边团成一团的雪团。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沈昭把脸靠在顾衍之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爹，你看，我现在过得很好。你放心吧。
然后他睁开眼，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