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在江南的早晨,沈昭醒得格外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像蒙了一层薄纱。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没惊动顾衍之,也没惊动雪团。
他走到院子里,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桂花开了一个月,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碎花。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甜香,比盛花期淡了很多,像是秋天的最后一声叹息。沈昭坐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了一线橘红色,阳光从屋檐上漫过来,暖洋洋地落在他身上。
“这么早?”沈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回头,看到母亲站在门口,披着一件薄外套,头发还没来得及梳,几缕白发散在鬓边。“睡不着。”他说。
沈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把院子的角角落落都染成了金色。桂花树上的露水在阳光里闪着光,晶莹剔透的。
“娘。”沈昭开口。
“嗯。”
“我下次冬天来。冬天的江南是什么样子的?”
沈母想了想。“湿冷,下雪的时候不多,但一冷起来比北方还难熬。你得多穿点。”
“那我不怕冷。衍之说他会武,不怕冷。”
沈母笑了。“你倒是会替他说好话。”
“我说的是实话。”沈昭侧过头看着母亲,“娘,您冬天跟我们来京城住吧。”
沈母愣了一下。“京城?”
“嗯。衍之种了一棵桂花树在院子里,他说等开花了接您去住。”沈昭的声音很轻,“您去住一段时间,等春天了再回来。这样冬天就不冷了。”
沈母沉默了很久,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摸了摸沈昭的头发。“好。娘去。”
沈昭笑了,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两人在桂花树下坐了许久,太阳升到了屋顶,金色的光洒了一院子。雪团从屋里跑出来,跳上石凳看了看两人,“喵”了一声,好像在说:“这么早就坐了?那我该吃早饭了。”
吃完早饭,沈昭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的——来的时候就带了几件衣服和几包药,走的时候多了几包点心,母亲硬塞的。他叠衣服的时候,雪团蹲在旁边看着,没有捣乱,像是知道要走了,所以格外安静。
“你今天怎么不捣乱了?”沈昭看了它一眼。
雪团“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今天给你留点面子。”
沈昭笑了,伸手揉了揉它的头。“走吧,去看看还有什么落下的。”
他转了一圈,确认没有落东西——药包带了,点心带了,母亲的方子收好了。然后他走到桂花树下,弯下腰,捡了一小把落花,包在手帕里放进袖中。雪团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喵”了一声,好像在问:“你捡这个干嘛?”
“攒着。”沈昭低头看着它,“做书签。”
雪团歪了歪头,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跟顾衍之真是天生一对。”
马车在门口等着。沈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路上吃的桂花糕和绿豆糕。“路上吃。”她把篮子递给沈昭。
沈昭接过去,看着满满一篮子的点心,鼻子酸了一下。“娘,您又做这么多。”
“不多,路上吃不完带回京城吃。”
沈昭把篮子放进马车里,转过身,抱住了母亲。沈母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颤着,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虽然他不记得了。“去吧。冬天记得来。”
“您也是。冬天记得来京城。”
沈母笑了,松开他,退后一步。“走吧,别磨蹭了。”
沈昭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雪团从他怀里探出头,“喵”了一声,好像在说:“走了,冬天见。”沈母朝它挥了挥手,笑着,但眼眶红红的。
马车开始往前走。沈昭掀开车帘,看到母亲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们。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淡青色的小点。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下眼睛。雪团从他怀里跳出来,跳上他的膝盖,用头拱了拱他的手。
“我没事。”沈昭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它,“就是有点舍不得。”
雪团“喵”了一声,好像在说:“那就冬天再来。”
沈昭笑了,摸着它的背。“嗯,冬天再来。”
顾衍之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他身上。“想哭就哭。”
“不想哭。”沈昭把雪团举起来挡住脸,“看猫。”
雪团被他举着,四条腿垂着,“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又拿我挡枪。”
顾衍之伸手,把雪团从沈昭手里接过来放在旁边。雪团被转手了,“喵”了一声表示不满,跳回篮子里,背对着他们不出来了。沈昭看着它那个倔强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它又生气了。”
“没生气。”顾衍之伸手握住他的手,“只是不想打扰我们。”
沈昭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顾衍之。“你要说什么?”
顾衍之从怀里掏出一片压平的桂花,夹在指间。桂花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枯黄,但形状还很完整,是他在院子里摘的。“攒够了。”他说。
沈昭看着那片桂花,又看看顾衍之。“就这么一片?”
“这一片是最后一片。”顾衍之把桂花放在沈昭掌心里,“前面那些,都在书页里夹着了。”
沈昭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枯黄的桂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甜又暖。“那你要跟我说什么?”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沈清晏。”
沈昭愣了一下。清晏,是及冠礼那天顾衍之给他取的字。
“从今天起,”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不管你走到哪儿,我都在你身边。”
沈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把那片桂花攥紧,放在心口。“顾衍之,你这是说好了要跟我一辈子。”
“嗯。”顾衍之看着他,“一辈子。”
马车在官道上走,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沈昭攥着那片桂花,靠着车壁,看着顾衍之。顾衍之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谁也没觉得远。
马车进了京城。沈昭掀开车帘往外看,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人群——离开了快两个月,回来的时候觉得一切都亲切得不行。马车在顾府门口停下。
沈昭还没下车,就听到青禾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小昭公子回来了!”
沈昭笑了,抱着雪团跳下马车。青禾跑过来,眼眶红红的,想哭又不敢哭。“您终于回来了!您不在的这两个月,府里冷清死了!”
“两个月就冷清死了?”沈昭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那要是住半年呢?”
“那就真的冷死了。”
沈昭笑着摇头,把雪团递给她。“拿着,给你抱一会儿。”
青禾接过雪团,雪团挣扎了一下,发现挣不动,就放弃了,窝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顾衍之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沈昭身边。“进去吧。”
沈昭点头,跟着他走进府门。熟悉的院子、熟悉的走廊、熟悉的竹林——两个月没回来,院子里的桂花树长高了一些,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安心。他走到那棵桂花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上绑着的那根细绳还在,标记着它来时的位置。
“衍之。”他回头叫了一声。
顾衍之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嗯。”
“它什么时候开花?”
“明年秋天。”
沈昭笑了。“明年秋天,我娘就来京城住了。”
“嗯。”
沈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我要把它养好,让它开满花。”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衍之,晚上吃红烧肉。”
“厨房做?”
“你做的。”
顾衍之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好。”
雪团从青禾怀里挣扎出来,跳下地,跟着沈昭往屋里走。那个背影,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在说:“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