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就过去了。
沈昭翻着日历,发现自己跟母亲学做了不少东西——桂花糕、绿豆糕、糖藕、八宝饭,一开始笨手笨脚,后来渐渐像模像样。沈母说他“有天赋”,他觉得不是天赋,是心里有事,做起来就格外用心。他心里装着顾衍之,做什么都想着那个人吃到嘴里会不会笑。
这天下午,沈昭趴在灶房的案板上,看着母亲包粽子。不是端午,是沈母突然想吃了,说“你爹以前最爱吃我包的粽子,每年秋天都要包一回”。
沈昭看着母亲的手指翻飞,粽叶在她手里听话地折成漏斗状,填入糯米和红豆沙,封口,用草绳系紧,动作流畅得像在跳舞。“娘,您手真巧。”
“练出来的。”沈母又包了一个,“你爹嘴刁,粽子包得不够紧,他都说不好吃。”
沈昭笑了。“那他吃了多少年您包的粽子?”
沈母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粽叶。“十二年。”
十二年。沈昭在心底默算——父亲离开七年,母亲一个人过了七年。他伸手拿过一片粽叶。“娘,您教我包。”
沈母看着他笨拙地学着折粽叶的样子,眼眶红了,但没哭,伸出手帮他压住粽叶的边角。“这里要折进去,不然米会漏出来。”
沈昭照做了。虽然包出来的粽子歪歪扭扭的,像个小胖子,但糯米没有漏。他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笑了。“这个给衍之吃。”
“你舍得?”
“舍得,我包了好几个呢。”
沈母笑着摇头,继续包粽子。
晚上,沈昭端着一盘粽子放在桌上。顾衍之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你包的?”
“嗯。”沈昭解开一个粽子的草绳,剥开粽叶,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糯米和暗红色的豆沙,热气腾腾的,“娘教我包的,你尝尝。”
顾衍之接过粽子,咬了一口。糯米软糯,豆沙绵甜,粽叶的清香渗进米里,恰到好处。他看着沈昭那期待的眼神,慢慢嚼完咽下去。“好吃。”
“真的?”
“嗯。”
沈昭笑了,自己也剥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这个米没压紧,有点散。”
“我那个压紧了。”
“那你就吃我包得好的。”沈昭把那个散了的粽子放到一边,又剥了一个好的递给他,“这个好。”
顾衍之看着递到面前的粽子,又看看沈昭认真的表情,伸手接过来。“你吃哪个?”
“我吃散的那个。”
“不行。”
“为什么?”
“你做的,吃好的。”顾衍之把那个散了的粽子拿过来剥开,咬了一口,“这个给我。”
沈昭看着他吃那个散了的粽子,心里又酸又甜。“顾衍之,你这个人……”
“嗯?”
“……算了,不说了。”
沈昭低头吃手里的粽子,耳朵红红的。雪团蹲在桌角,仰头看着两人分粽子,“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们分来分去,我的呢?”
沈昭低头看了它一眼,从盘子里拿了一个没剥的粽子放在它面前的小碗里。“凉的,别吃太多。”
雪团低头闻了闻,伸爪子扒拉了一下,吃了一口,满意了。
第二天,沈母在院子里晒被子。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被子上全是太阳的味道。沈昭帮她把被子搭在绳子上,拍了拍,被面上的细尘在光线里飞舞,像金色的碎屑。
“娘。”他回头看着母亲,“我们下月初走。”
沈母叠被子的手停了一下。“下月初?那不是快了?”
“嗯,还有五天。”
沈母沉默了一瞬。“那就五天。”
“您别难过,我们冬天还来。”沈昭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衍之说了,每年都来住一段时间。冬天来看雪,春天来看花,夏天来乘凉,秋天来吃桂花糕。”
沈母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笑了。“你倒是把一年的安排都做好了。”
“那当然。”沈昭说,“我还想着,等以后收养了孩子,也带来给您看。”
沈母的眼眶红了。“好,娘等着。”
沈昭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伸手抱住了她。沈母瘦瘦小小的,在他怀里像一片落叶,轻得让人心疼。他收紧手臂,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娘,您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药按时吃。”
“好。”
“天冷了多穿衣服。”
“好。”
“舅舅来看您的时候,别跟他吵架。”
沈母在他怀里笑了。“我跟你舅舅不吵架。”
“那您别嫌他啰嗦。”
沈母笑着拍了拍他的背。“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他还啰嗦。”
沈昭松开她,看着她笑着擦眼泪的样子,自己也笑了。他转身走回院子中间,看到顾衍之站在桂花树下,正看着他,目光沉沉的、柔柔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顾衍之身上,斑斑驳驳的。
沈昭走过去。“你站这儿多久了?”
“够久了。”
“够久了是多久?”
“从你抱她开始。”顾衍之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片桂花摘下来,“你头发上有桂花。”
沈昭摸了摸头发。“你每次都摘我的头发上的东西。”
“因为总是沾上。”
“那你留着吗?”
顾衍之把手里那片桂花放进口袋里。“留着。”
沈昭看着他把桂花放进口袋的动作,心里翻涌着暖暖的潮水。“你口袋里有几片了?”
“不知道。”
“数过吗?”
“没数。”
沈昭伸手,想去掏他的口袋。顾衍之握住了他的手腕。“别掏。”
“为什么?”
“还没攒够。”
沈昭愣住了。“攒够什么?”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攒够了告诉你。”
沈昭瞪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顾衍之,你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大招?”
“大招?”
“就是……突然说好听话,让我哭的那种。”
顾衍之想了想。“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
“看情况。”
沈昭深吸一口气,把他的手抽回来。“你这个人,真的越来越会吊人胃口了。”
顾衍之没说话,但沈昭看到他的耳尖红了。
晚上,沈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攒够什么”——顾衍之口袋里的桂花,攒够了要做什么?他想了一百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跳加速。
“衍之。”他翻过身面对顾衍之。
“嗯。”
“你口袋里的桂花,攒够了要做什么?”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做书签。”
“做书签?”沈昭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草叶做书签吗?”
“草叶也是,桂花也是。”
“那你要做多少书签?”
“看能攒多少。”
沈昭想了想,觉得这可能是实话——这个人真的会用桂花做书签,真的会把那些草叶和桂花夹在书页里,真的会留着它们。他伸手,在黑暗中摸到顾衍之的手,握住了。“那我也攒。”
“攒什么?”
“攒草叶,攒桂花,攒你给我的所有东西。”
顾衍之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沈昭。”
“嗯。”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住。”
沈昭在黑暗中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那你要记住很多很多话。”
“没关系。”顾衍之的手臂圈住他的腰,“我记性好。”
沈昭在他怀里笑了很久。雪团被笑醒了,从沈昭胸口爬起来,左右看了看,跳下床走了。那个背影,像是在说:“又来了,天天在睡前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