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医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偏殿。
院判宋仲怀今年六十有七,花白胡子被秋雨淋得贴在胸口,怀里还抱着药箱。他跪在龙榻前的时候,腿是弯不下去的——不是不想跪,是膝盖骨冻僵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锦被里裹着一个青年。脸白得像纸,不是白皙的白,是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灰白。呼吸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眼尾残留着一抹因为痛苦逼出来的薄红。宋仲怀行医四十年,能让他第一眼就心里发凉的不多——这个算一个。
"陛下,微臣这便为晏公子悬丝诊脉——"
宋仲怀哆哆嗦嗦地从药箱里取出丝帕,膝行上前。
谢临渊坐在榻沿。他把晏辞的手腕从锦被里移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搬一件薄胎瓷。手腕露出来的那一截,细得宋仲怀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眼皮。
丝帕搭上手腕。宋仲怀伸出两根手指——食指按住寸口,中指正要压上去。
晏辞醒了。
那双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瞬间收缩了一下,里面全是惊惧——不是怕太医,是怕那两根搭在腕子上的手指。怕那股将要被手指摸出来的、藏了两年的、一旦暴露就是欺君死罪的脉象。
他的手像被烫了一样往回一缩。缩的力气很大——那是刚才晕厥的人不该有的力气。手腕直接从丝帕底下抽出来,丝帕被带得飞起来飘落到地上。整只手藏进锦被里,连指尖都不露。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扯,一直扯到下巴,扯到鼻尖——像一只被猎狗逼到洞底的狐狸。
"不……"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他拒绝的意思很清楚。
宋仲怀的手指僵在半空,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不敢往前,也不敢往后,就那么悬着两根手指。
"阿辞。"
谢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把全身的棱角都收起来了。弯下腰,隔着锦被拍抚晏辞的肩,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力道很轻。
"让太医看看。看了就不难受了,朕保证——朕保证不让他们给你开苦药,行不行?"
晏辞摇头。
他躲在锦被里,只露出半张脸。眼尾红得像要滴血。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发飘,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字更轻。
"心疾……老毛病……治不好的……"
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
"臣不想把脉……也不想吃药……求陛下……让臣歇一歇就好了……"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不是他想要哭。是疼出来的。
但那滴眼泪落在谢临渊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他看见的不是药毒反噬的疼,是晏辞在求他——用眼泪求他。这辈子晏辞跟他犟过无数次。在东宫的时候敢当面摔他的折子,敢赢了棋不给他台阶下。谢临渊不怕晏辞犟。他怕晏辞哭。因为晏辞从来不哭。两年前离开东宫那天,连头都没回。今天掉了泪。
"好好好。不把脉,咱不把脉了。"
谢临渊猛地转头盯着宋仲怀。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在转头的瞬间就没了。
"不准碰他。就在那儿看——用嘴问。问不出来,朕摘你的脑袋。"
宋仲怀腿都软了。不能把脉还要断症——把脉是太医唯一窥探五脏六腑的手段,没有脉象,只剩望和问。而眼底下这个病人,显然不愿意多说。
他擦了擦汗,凑近了些端详晏辞的面色——青白透死气,唇无血色,唇纹里夹着干裂血痕,眼眶凹陷。
心脏往下沉了一截。
"敢问晏公子,发病时可是——胸闷如压石,四肢泛寒,虚汗淋漓,全身无力?"
晏辞垂着眼睑。太医问的这几条既是他的真实症状,也刚好能套进"先天心疾"的病名底下。
他顺着话往下接。声音很轻,但吐字很稳。
"是。每逢秋雨寒凉就犯……五脏六腑像是被掏空了……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
宋仲怀又往前凑了半寸:"发病前是否心悸、呼吸短促、食欲不振?"
"……是。吃不下什么东西,这两年越发瘦了。吃的药——太医院的方子也好,民间的方子也好,都不太见效。说是心脉太弱,虚不受补,越补越伤。"
他垂下睫毛。
"宋太医,您看臣这样子,还有救吗?"
宋仲怀松了半口气——症状对得上,病程合得上。虽然少了脉象,但他行医四十年,望诊的功夫不比把脉差。
他转身向谢临渊跪下。
"启禀陛下。晏公子面色青白透死气,唇无血色,形销骨立。此乃先天禀赋不足、心脉先天羸弱,兼常年心疾缠身,气血两亏。今日晕厥,应是近日劳心伤神,兼之秋雨寒凉侵袭,诱发旧疾。如今虚不受补,切忌虎狼之药,唯有用温补药膳慢慢将养。且万万不可再受惊吓劳累。若能静养半年,兴许还有好转的余地。"
谢临渊的拳头攥紧了。劳心伤神——前天他才用威压吓过这个人。秋雨寒凉——今天他又逼着这个人冒雨入宫。他逼的。
"去熬药。"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太医们如蒙大赦,提着药箱弓着腰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谢临渊坐在榻边。他看着晏辞紧闭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水汽,眼角那滴泪的痕迹还没干。他慢慢闭上眼睛,主动释放出了安抚信香。
那股冷松沉水香卸掉了所有的攻击性和距离感——没有威压,没有占有,只剩下一种很单纯的、不讲道理的保护,温柔地将榻上那具冰冷的身体裹了起来。
晏辞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身子也不抖了。呼吸从浅而乱变成了绵长的、有节奏的。
谢临渊坐了很久。久到确认晏辞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久到银骨炭换了两次。他放下床帐,把锦被的边角掖好,手指隔着被子在晏辞的肩膀上停了一下——很轻,像是怕压到,又像是舍不得拿开。
然后他起身走出偏殿,跨入御书房正殿。脸上的温柔已经没了。
"影一。"
一道黑影从梁上掠下,轻得没有声音。
"去查。"谢临渊的声音很冷。"他在国子监这两年,到底接触过什么大夫,吃的是什么药。查他的心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作的。查他在东宫最后那半年太医院有没有给他把过脉。查他母亲的病历。每一张药方、每一个大夫、每一笔药材的采买记录,全部查清楚。"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秋雨飘进来,打在袖口上。下颌的肌肉在一下一下地跳。
"他若是真有心疾——朕倾尽天下也要治。可他若是敢吃什么阴毒的东西伪造病症来躲朕——"
手指缓缓收拢,指节在掌心压出了细密的白痕。
"他这条命,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他连作践自己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