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秋雨。
晏辞从床上坐起来费了好大力气。肩膀顶、胳膊撑、抓着床柱往上拽——骨头缝里全是铅。手伸出被子试了试外头,指尖刚探出去就缩回来了。冷。
昨儿十五。云溪去黑市的日子。
那两颗药他没吃。瓶子里没剩几粒了。云溪今早能不能回来、手里有没有药,他都还不知道。万一没有,后头几天的就不能动。赌一天。赌秋雨不会太大,赌扛得住。
云溪听见动静端了热水进来。帕子拧了递过来。晏辞伸手去接,手指在半空抖个不停。云溪没吭声,直接把帕子捂在他手里,两只手替他把手掌合上,捂了一会儿。
然后她去墙角翻开柜子,抖出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袍子薄,洗了两年经纬都快没了。披上肩的时候手指碰到他肩膀,吓了一跳。
"公子,您身上凉成这样——"
晏辞没答。
云溪的手还搭在肩上,挺暖的。他缩了一下。
"外头下雨,您今天能不能不去?"云溪的声音压得极低,"递个折子,就说身子不适。顶多挨一句训。"
"不行。"晏辞站起来扶着床柱稳了稳,膝盖晃了一下。"前天他刚发过火。我今天称病不去,他只会更往别处想。"
云溪咬住嘴唇,没再劝。
油纸伞递过来。伞骨断了一根,云溪上次用麻线缠了好几圈。晏辞撑开,走进雨里。
国子监到宫门这段路平时走两刻。今天走了快半个时辰。风把雨丝全部推歪了,油纸伞挡不住——雨从侧面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半边袖子能拧出水,鞋里灌满了水,每踩一步都有吧唧声。守门的侍卫验了腰牌,看了他的脸一眼,往后退了半步。他听见那侍卫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了句"这也太——"后头没听清。
御书房烧着地龙。从宫门到御书房的廊道他走了一炷香。中间在拐角扶着墙歇了两次。墙是冷的,手掌贴上去能觉出砖缝里的潮气。推开御书房门的瞬间热浪扑过来,眼前猛的黑了一片。他扶着门框站了两息,等那片黑散开。耳朵里嗡嗡响了很久才停。
李玉在角落里生了三盆银骨炭。晏辞常坐的矮榻上铺了张雪狐皮垫子——整张的,白得发蓝。矮几上的端砚已经注好了水,墨锭搁在砚边,笔洗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谢临渊坐在龙案后头,手里的奏折从进门就没翻过页。他在等那扇门被推开。
门推开了。谢临渊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晏辞站在门口。青袍下摆在滴水,那张脸平时是淡白的——今天不是。今天是灰白,底子透出来的。眼下一团青,眼眶往里凹。
他走过来。步子很慢,每走两步停一下。
"别行礼了。"
谢临渊打断他屈膝的动作,指了指矮榻。
"去坐着。研墨就行。"
晏辞低低应了。走到矮榻前转过身,坐下去的时候脊背绷了一路的那根弦松了一分。就一分。
半柱香不到。
寒痛从骨缝里钻出来了。左脚踝先开始,顺着小腿骨往上爬——细密的,尖锐的,一圈一圈往上收。每一次收紧都比上一次更疼。他把后槽牙咬死了,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墨锭在端砚上转圈。手腕在动,力道却早就散了。手指在痉挛,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颤。墨锭在他手里跳起来了。他攥了一下——攥不住。
咯——
墨锭在端砚上刮出一声干涩刺耳的响。不是平磨。是角刮在砚面上的声音,又干又硬,像金属刮在石头上。
谢临渊的笔停了。
从晏辞进门那一刻他就没真正看过手里的折子。余光一直黏在那个人身上——额上渗汗了,嘴唇咬出血了,他都在等。他在等晏辞开口,等晏辞说一句"今天有点冷"哪怕是随便一句什么。晏辞什么都没说。可那声响太刺了。
"晏辞,别磨——"
话没说完。
啪嗒。
墨锭从晏辞指尖滑了下去。砸在端砚上,弹起来磕在砚台边沿,滚到金砖上。
晏辞的眼睛阖上了。身子往旁边一软——不是倒,是往下塌。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往软榻边缘栽下去。
"阿辞!"
谢临渊猛地站起来。龙椅被撞退了半尺,椅背磕在墙上闷闷的一声。他越过龙案伸手推——奏折哗啦啦塌了一片,御笔从笔搁上滚下来在折子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朱砂印子,墨溅在袖口上他没看。单膝跪在金砖上,一把将那具往下坠的身体捞进怀里。
冷得像冰。从身体内部往外渗的那种冷。轻得不像一个大活人。抱在怀里,隔着衣料能摸到肋骨的根数。
谢临渊的手在抖。
他把人抱起来往龙榻走。那几步是踉跄的。放下去扯过被子裹住,裹了又加一层。双层锦被底下的人没半点回暖的迹象。他把晏辞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捂着。捂了一会儿又探了探脖子上的脉搏——还在跳,很弱,但是还在。
他坐在榻沿上攥着晏辞的肩膀。指节泛白,不敢多用半分力——肩胛骨硌在掌心里,薄得发慌。
"来人!李玉!"
大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谢临渊转过脸的时候,李玉看见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传太医。把太医院所有人全叫来。快去!"
李玉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折回来——他听见后头还有半句。那半句不是吼的,是压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要是有什么闪失,你们全给他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