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龙案上堆了三摞折子。北境雪灾的、南境饷银的、户部年底核算的,摊了一大片。谢临渊坐在龙案后头,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一个字都没落下去。笔尖上的朱砂聚了一滴,颤了一下,滴在折子上——刚好砸在"准奏"两个字上头,像溅上去的血。
他脑子里全是晏辞。晏辞低着头的模样,晏辞攥着锦被的手指,晏辞腰间那条被他亲手系上去的红丝绦。系上去的时候绷得死紧。但他不后悔。
"陛下。"
影一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黑衣黑靴,落地无声。
"晏公子申时三刻回到国子监,入房后未出。戌时初刻,云溪为其熬药。亥时一刻熄灯就寝。"
谢临渊微微颔首。朱笔重新提起,在折子上落了一笔。没落完。
影一顿了顿。他很少在禀报中间犹豫,所以这一顿,谢临渊就知道还有下文。
"还有一事。"
朱笔悬停。
"傍晚散学时——苏家公子苏慕言,在学舍门口拦住了晏公子。两人在回廊下独处了约一刻钟。"
"啪。"
朱笔磕在龙案上。笔杆弹起来,在折子上滚了两圈,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朱砂痕。
"说了什么?"
谢临渊的声音不高。但语调让跪在地上的影一脊背发凉。
"属下离得远,未能听清全部。但——苏公子似乎向晏公子表露了心意。"
殿里安静了。长到烛台上又滴了两滴蜡。
"表露心意?"
谢临渊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
"他算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龙椅的扶手被他按得咯吱一声。
"也敢肖想朕的人?"
影一跪在地上,连呼吸都特意压浅了。
谢临渊在殿里踱了几步。想起白天把玉环系上去的时候,晏辞躲了一下——往后缩了半寸。他当时没在意。晏辞躲他也不是第一次了。但现在想起来,那半寸的退后和今晚有人在学舍门口的表白——这两件事叠在一起,不是巧合。
是觊觎。
他不肯收玉环,是不是心里已经装了别人?
"苏家。"谢临渊停下脚步。"苏怀远镇守南境二十年——账目上,总不会一点把柄都没有吧?"
"陛下——"影一抬起头,"苏家世代镇守南境。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动——"
"朕让你查,你就去查。"谢临渊打断他。"朕要的东西,从来不需要确凿证据。朕说他有罪——他就有罪。"
……
次日早朝。
谢临渊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冷峻。朝服是玄色的,九龙纹在肩头张牙舞爪。文武百官列队而立。
没人知道今天谁会倒霉。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今天龙椅上的气压不太对。
"苏怀远。"
老将军从武官队列里出列。六十三岁,头发花白,镇守南境二十年,脊梁还是挺的。
"臣在。"
"南境军饷的账目。"谢临渊拿起一本奏折,翻开。"开支逐年递增,兵力不见增长。多出来的银子——去哪儿了?"
苏怀远的脸色变了。不是心虚——是错愕。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被拎到文官的账本上审。
"陛下!那些银子每一笔都用在实处——安抚流民、修缮城防、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只是南境战事频仍,有些开支来不及走正规流程——"
"来不及走流程?"谢临渊把奏折合上。"那就是先斩后奏。"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太监拂尘扫过栏杆的声音。
苏怀远张了张嘴。他想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想说边境不比京畿——等兵部那帮人画完圈,仗都打完了。但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谢临渊,把话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听解释的意思。
谢临渊把奏折递出去。大太监李玉双手接过来,送到苏怀远手里。
苏怀远翻开。一页,两页。每翻一页,手指的颤抖就多一分。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纸上——那是今年春天南蛮突袭时拨出去的一笔抚恤银。他记得那个阵亡将士的名字,一字不差。
那些账目确实有疏漏。来不及报兵部的支出、临时调拨的粮草、战后先垫后报——每一笔都说得清去处。但流程上,每一笔都不合规矩。
"臣……确实有疏漏之处。"他的声音哑了一截。"但绝无贪墨——"
"定南侯苏怀远。军务管理混乱,账目不清。念其多年镇守有功,从轻处置——革去兵部尚书之职。定南侯爵位——降为伯爵。"
大殿炸了。倒吸凉气、交头接耳的骚动。
"陛下!"几个老臣同时出列。"些许账目疏漏,罪不至降爵啊!苏怀远镇守南境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军饷账目不清,诸位爱卿说,该当何罪?"
没人敢再接话。
"退朝。"
谢临渊站起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苏怀远没有贪墨。那些账目,放在太平年月最多罚俸半年。
但他不需要罪证。他要的是一个结果——压给所有人看。也压给晏辞看——你看,朕说到做到。任何觊觎晏辞的人,都会是这个下场。
……
消息传到国子监的时候,晏辞正在看书。
折子经手了七八道,从御前一路传到学宫。添油加醋了不少内容,但结论一致——苏家被降爵了,明日离京。
最先嚷嚷的是周子安:"定南侯被降爵了!我爹刚派人送的信,千真万确!"
晏辞的手指顿在书页上。
定南侯。苏怀远。苏慕言的父亲。
昨天傍晚苏慕言刚向他表白。今天一早苏家就被重罚。不是巧合。
他想起昨天在御书房里谢临渊系玉环时说的话——"你死,也得戴着它死"。当时以为是气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都是警告。不是警告他,是警告所有人。
可他只是个陪你下棋研墨的人。又不是你的妃子。
晏辞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书卷。低头看了看腰间——腰带下头,红丝绦的结还在。隔着衣料,那枚玉环的轮廓鼓出来一小块。
他伸手,隔着衣料碰了一下那枚玉环。玉面隔着两层布,触感不真切,但那份温润还是能透过来。没有拿出来,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收回手,重新把书翻开。翻到刚才那一页,从头看起。可那几行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进去。
窗棂的影子在书页上慢慢偏移。腰上那枚玉环忽然沉了不少。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隔着一层衣料,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