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国子监。
晏辞出门前套了件深色外袍,把腰间的红丝绦遮得严严实实。可那玉环不是小东西,隔着外袍也能看出腰侧不自然的凸起。他照了又照,总也遮不严。
算了。也不能因为一条丝绦就不去上课。
他刚走进学舍,四面八方的目光就扎了过来。
国子监这地方,百来号人挤在一起念书,什么消息不出半个时辰就传遍。何况是一个在龙榻上躺了一夜的人。
"哟,晏清来了。"周子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胳膊肘架在桌面上。他穿了一身暗纹锦袍,目光从晏辞进门就黏在他身上——在腰侧那块凸起上停了好一阵。
"听说你昨儿个又在宫里留到半夜?"他慢悠悠地开口,故意把声音放得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学舍的人都听见。"皇上对你可真是……恩宠有加啊。"
晏辞没理他。走到座位上,把书卷摊开。
"别装聋啊。"
周子安站起来。走过去,在晏辞桌前停下,一条胳膊撑在桌角上,凑近。
"有人看见你腰间多了条红丝绦——"他的声音压低了,但压得不够低,周围几排都听得到。嘴角挂着一抹笑,不阴不阳的,"上头还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怎么,今天藏起来了?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嘛。"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不多,三四声。但在安静的学舍里够了。
"我说晏清,"周子安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了晏辞外袍的衣摆,指尖挑开了一个角——就是冲着腰侧那个凸起的轮廓去的。"让我们看看,皇上到底赏了你什么宝贝——"
"够了。"
月白锦袍从门口大步迈进来。
苏慕言直接穿过半个学舍,挡在晏辞和周子安之间。他比周子安高半个头,这么一站,周子安伸出去的手就被挡住了。
"周子安,你什么意思?"
苏慕言的声音不重。没有喊,没有拍桌子,但眼睛直直地盯住对方——那种不闪不躲的直视,比吼更让人心里发毛。
"晏清入宫伴驾,是皇上亲口钦点的。旨意还在学宫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你要不要我拿进来给你念念?"他偏了一下头,"你不服气——去跟皇上说。跟晏清为难算什么本事?"
学舍里安静了一瞬。几十双眼睛都在看。
周子安脸色变了。从红涨到白,只用了几息。他收回手,整了一下被苏慕言挡歪的袖子,嘴上还硬着:"苏慕言,你少管闲事——"
"他拿的是岁考榜首。"苏慕言打断他。每个字都压得很稳。"你拿的什么?拿你那张嘴吗?"
有人噗地笑了——后排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笑了一声就捂住嘴,但来不及了。
周子安脸色彻底垮了。
苏慕言没再看他。"到你的座位上去。"
不是商量。是结论。
周子安站了几息。指节攥得发白,嘴唇翕动了两次,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袍角扫过晏辞桌上的书页,纸哗啦一声翻过了好几页。走回座位的几步路里,他踢翻了脚边的矮凳,凳子在砖地上滚了两圈。
议论声渐渐散了——角落里有几个人还在咬耳朵。
苏慕言等到那些嗡嗡声消失,才转过身。
"没事吧?"
"没事。"晏辞抬起头,把自己被周子安挑开的衣摆拽了一下,盖住腰间那个凸起的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感激,也没有委屈。"谢了。"
苏慕言看着他——那张被黄粉盖得暗沉沉的脸,额角白一块黄一块。但那双眼睛还是能看的。清得很,像深冬的井水。
苏慕言想说些什么。站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晏辞垂下眼,把被吹乱的书页翻回去,一页一页压平整。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慕言转身去了自己的座位。坐了很久,手里攥着一支没蘸墨的毛笔。
……
散学后。铜铃敲了三遍,学舍里一阵喧闹。
晏辞慢悠悠地收拾书卷。他已经习惯了最后一个走。
走出学舍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石板路上的积水还没干,月光打在上面亮晶晶的。
苏慕言在门口。靠在廊柱上。
"晏清。"
晏辞停下来。包袱在肩上颠了一下。
苏慕言朝他走了两步。月光洒在他月白锦袍上,那颜色本就素净,这会儿被月光一衬,更显得整个人干干净净的。他看着晏辞,眼神和白天不一样——没有那种锐利,多了一层小心翼翼。
犹豫了几息,还是开了口。
"我每次看你一个人坐那儿看书——"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辞,最后选了一句不太讲究的,"总觉得,你这个人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跟所有人相处。"
"不远。但进不去。你笑,是那种——"他比了个手势,说不下去了,"算了,反正你懂的。"
又顿了顿。
"晏清。"声音软下来了,带一点不确定。"我心悦你。"
晏辞的眼睫动了一下。风吹过来,把他额角一缕碎发吹到眼前,他眨了眨眼睛。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就那么看着苏慕言。
"苏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是那种委婉的、留余地的不稳,是从出口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要说的是什么。"多谢你的好意。但我此生不谈风月,只想安稳度日。"
"是因为你的身子吗?"苏慕言往前走了一步。"我不在乎。你身子不好,我照顾你——苏家有药局。南境的药材,京里买不到的也有。我——"
"不是身子的缘故。"
晏辞打断他。语气很温和,但也很明确。是轻轻地、稳稳地把门关了。
"是我自己不想。你是个好人——"他停了一下,"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做同窗就很好。"
他说完,微微颔首,绕过苏慕言走了。
脚步不快。月光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石板路一路拖到墙角——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苏慕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他没有追。晏辞说"做同窗就很好"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没有躲,没有闪——坦然得让人没法追。
他苦笑了一声。
不谈风月。可你腰间那条红丝绦,明明是有人系的。系的是死结。那个人是谁,你敢说吗。
他抬头望去。朱红的宫墙在远处若隐若现。
苏慕言收回视线。
也许一开始,他就没资格。
他往回走。路过刚才那条走廊的时候,壁虎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