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皇家秋猎如期举行。
晏辞站在国子监的学舍门口,看着远处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队,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公子。"云溪站在他身后,声音担忧,"您真的要去吗?"
晏辞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支仪仗队。
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去备马吧。"
"可是您的身子……"
"死不了。"晏辞打断了她,转身走进学舍,换上了一身适合骑猎的窄袖劲装。
那身青色的儒袍被他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箱底,换上了这身利落的骑装,倒衬得他原本清瘦的身形多了几分英气。
晏辞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依然系着的白玉连环,红丝绦在深色劲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伸手将它塞进了衣襟里,贴肉藏着。
……
京郊的皇家猎场,旌旗猎猎。
谢临渊端坐在龙辇上,目光扫过随行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远处那抹清瘦的身影上。
晏辞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色骏马上,身形笔直,面容清绝出尘。那张毫无遮掩的脸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惹得不少随行的官员频频侧目。
谢临渊的眼神微微一暗。
他知道晏辞漂亮,却没想到这张脸露出来之后,竟能惹来这么多觊觎的目光。
"晏清。"帝王的声音低沉,穿透了喧闹的人群。
晏辞转过头,对上谢临渊那双深邃的眼眸。他立刻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参见陛下。"
"起来。"谢临渊从龙辇上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今日秋猎,你随朕同行。"
"臣遵旨。"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恭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十日前的那场承诺之后,晏辞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了。他不主动说话,不拒绝他的要求,但也不给他任何回应。就像是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心慌。
"上马。"谢临渊翻身上马,朝他伸出手。
晏辞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只手,翻身坐上了龙辇。
谢临渊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修长有力。熟悉的冷松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不是信香,只是常年熏在衣物上的余味,却还是让晏辞后颈的腺体轻轻跳了一下。
谢临渊似乎察觉到了,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探究。
晏辞连忙垂下眼帘,借着上车的动作遮住了半张脸。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耳根肯定红了。自从十日前被逼着亲口说了那句"臣只是陛下的臣",谢临渊便彻底不再跟他保持距离了。
他攥紧袖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猎场上,箭矢破空,马蹄声声。
晏辞坐在龙辇里,透过纱幔看着外面的景象。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临渊坐在他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帝王忽然开口。
晏辞微微一怔:"臣……只是在想,陛下今日的箭术,倒是精进不少。"
"就这?"谢临渊冷笑一声,"朕问你,你在想什么。"
晏辞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被无奈取代。
"晏辞。"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还在为苏家的事耿耿于怀?"
晏辞的心猛地一紧。
"臣没有。"
"没有?"谢临渊冷笑一声,"那你这十日为何这般沉默?"
晏辞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说他自己心里委屈?说他自己觉得屈辱?说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锁在笼子里的鸟,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臣只是身子不适。"晏辞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谢临渊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被冷意取代。
"朕让太医给你开药。"
"不必了。"晏辞摇了摇头,"臣喝药喝得够多了。"
谢临渊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晏辞,你是不是觉得,朕给你药,是在害你?"
"臣没有。"
"那你为何拒绝?"
晏辞闭上眼,长长的羽睫微微颤抖。
他没有回答。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
"罢了。"他站起身,掀开纱幔走了出去,"你自己待着吧。"
……
午后,猎场休息。
晏辞独自坐在营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白玉连环。
帐外的喧闹声隔了一层厚毡布,变得闷闷的。炭盆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但他只觉得闷。
白玉连环的触感冰凉。这是谢临渊当年在东宫赏他的——那天晚上,谢临渊喝了酒,把这个塞进他手里说,朕生来就戴着这个东西,现在给你了,别摘。那时候他十七岁,谢临渊十九。
结果谁也想不到,两年后他装病跑了。后来听李玉说,陛下那日御书房摔了三盏茶,砸了一方端砚,把手边的折子全扫到了地上。
他将白玉连环攥紧,掌心被硌得生疼。
他知道,自己这十日的沉默让谢临渊很不高兴。可他控制不住。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人。
那个人用苏家满门的性命逼他低头,逼他亲口说出"臣只是陛下的臣"。可转头,又对他温柔以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晏辞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疲惫。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晏公子。"一个身穿铠甲的护卫站在帐外,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吩咐,为您准备了一匹新的坐骑,请您去马厩挑选。"
晏辞睁开眼,微微一怔:"陛下为何要给我换马?"
"陛下说,您之前那匹枣红马太过温顺,不适合秋猎。这匹是北境进贡的汗血宝马,速度极快,配得上晏公子的身份。"
晏辞沉吟了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
马厩里,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晏辞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马鬃。那匹马打了个响鼻,竟然没有躲开。
"好马。"晏辞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晏公子若是喜欢,今日便骑它吧。"护卫在一旁笑着说道。
晏辞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那个护卫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更没有想到,那匹看似温顺的汗血宝马的草料里,早已经被掺入了一种能让马匹发狂的禁药。
而那个买通护卫的人,正是他的庶兄——晏明轩。
……
晏家别院内,晏明轩坐在阴暗的书房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晏辞啊晏辞。"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你深受帝王宠信,自己夺权无望。可你若死了,这晏家家主的位置,自然还是我的。"
他将茶盏放下,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
"今日秋猎,你骑的那匹马,我已经让人下了药。等马性发作,你就会在猎场上摔得粉身碎骨。"
"到时候,就算皇上再宠你,也救不了你的命。"
晏明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秋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晃。
他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只可惜我不能亲眼看着你从马上摔下来。不过没关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扳指,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等你的死讯传回来,我会替你好好哭一场的。在爹爹面前,在皇上面前,我会哭得比谁都伤心。所有人都会怀疑不到我头上。"
烛火又晃了一下。他的脸一半映在光里,一半藏在暗处,笑容模糊而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