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他醒来的时候,帐内的炭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几缕青烟。身体倒是比昨天好多了——烈性抑制药起了作用,后颈的腺体不再发烫,那股信香也被重新压了回去。
但全身的肌肉酸痛,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顿。那是马匹颠簸和坤泽本能反噬留下的后遗症。
"公子,您醒了?"云溪听到动静,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她端着热水和干净的衣物,看到晏辞坐起身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您昨天可吓死我了,太医说您受了惊吓,奴婢守了您一夜。"
"我没事。"晏辞的声音还有些沙哑,"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了午时了。"云溪将水盆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陛下传旨,说您身子不适,今天的秋猎不用去了,让您在营帐里好好休息。"
晏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掀开被子,穿上衣服,走到铜镜前。镜中的自己脸色依然苍白,但比起昨天那种濒死的虚弱,已经好了很多。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腺体已经不烫了,但那种微微凸起的触感还在。他连忙将衣领拉高了些,遮得严严实实。
"云溪。"他忽然开口,"抑制药还有多少?"
云溪愣了一下:"就剩三颗了。公子,您……您昨天又吃了?"
"嗯。"
云溪的脸色变了:"公子,那药不能多吃啊,您上次都说——"
"我知道。"晏辞打断了她,"先去准备热水吧,我要洗漱。"
云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晏辞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
抑制药只剩三颗了。那种暗红色的药丸,每一颗都像催命符——吃下去能活三天,不吃的话,信香随时可能失控。三颗,最多管九天。九天之后呢?
他把药瓶攥在手心,瓶身冰凉。云溪端着热水进来了,他把药瓶重新藏进袖中。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淡漠的样子——这大概是这些年他练得最熟的功夫:不管心里多慌,脸上都可以不动声色。
……
晚宴在猎场中央的大帐内举行。
谢临渊坐在主位上,下方两侧分别坐着随行的文武百官。觥筹交错间,众人谈笑风生,只有少数人注意到,帝王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大帐入口处。
"陛下,晏御史到了。"侍卫低声禀报。
谢临渊的目光瞬间亮了一下。
晏辞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儒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那枚白玉连环被红丝绦系着,在烛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臣参见陛下。"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起来。"谢临渊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陛下关心,臣已无大碍。"
晏辞说完,便准备往自己的位置上走去。他的座位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与一众低级官员同席。
"晏辞。"谢临渊忽然开口。
晏辞的脚步微微一顿。
"你坐这里。"谢临渊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
大帐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官员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位置上——那是帝王身侧的座位,紧挨着龙案。这个位置,在皇家宴席上,从来都是留给后宫君后或一品重臣的。
晏辞一个国子监的七品御史,坐这个位置,属于逾矩。
"陛下……"晏辞犹豫了一瞬,"臣的位置在那边——"
"朕说,坐这里。"谢临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晏辞沉默了一瞬,最终走了过去,在谢临渊身侧的位置上坐下。
他刚一落座,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有惊讶,有忮忌,有猜疑,更多的是不解。
一个国子监的御史,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
谢临渊似乎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晏辞身上。
"喝点温酒,驱驱寒。"他端起酒壶,亲自为晏辞倒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的案上。
晏辞看着面前的酒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多谢陛下。"
他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辛辣,却也让他冰凉的身体暖和了几分。
晚宴正式开始。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众人纷纷起身敬酒,但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飘向主位——或者更准确地说,飘向晏辞。
谢临渊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他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晏辞身上。
"这道炙鹿肉不错,你尝尝。"他用银筷夹了一块鹿肉,放进晏辞面前的碟子里。
晏辞微微一怔:"臣自己来就好。"
"你身子虚弱,不用拘礼。"谢临渊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霸道。
晏辞没有再拒绝,低头吃了一口。
周围的目光更加复杂了。
帝王当众为臣子夹菜——这是何等逾矩的举动?谢临渊的眼神毫不掩饰地落在晏辞身上,那目光中的占有欲和偏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晏御史。"一个官员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满脸堆笑,"下官敬您一杯,祝您早日痊愈。"
晏辞端起酒杯,刚要喝,却被谢临渊按住了手腕。
"他身子还没好,不能多喝。"谢临渊的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这杯朕替他喝。"
他接过晏辞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那个官员的脸色瞬间变了,连忙躬身告退。
晏辞看着谢临渊放下酒杯,低声说:"陛下,臣自己能喝。"
"朕说你不用喝,就不用喝。"谢临渊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眼底的情绪翻涌不定。
晏辞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谢临渊在做什么。
这个人是在向所有人宣示——晏辞是他的人,任何人都不能觊觎,任何人都不能碰。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惶恐,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陛下。"他低声说,"您这样……会让人说闲话的。"
"朕做事,还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谢临渊的声音低沉,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晏辞,你记住,你是朕的人。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朕不介意让他永远闭嘴。"
晏辞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默默地吃着碟子里的鹿肉。
晚宴继续进行。
谢临渊时不时地为晏辞夹菜、赐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晏辞身上移开,那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偏爱,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晏辞坐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面容平静如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桌案下,他的双手正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让脑子保持清醒。
他知道,谢临渊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晏辞,是他的。
可他不是任何人的。他不想做谁的臣,不想做谁的宠妃,不想坐在这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上被人打量。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
但谢临渊偏偏不让他如愿。像是在他的脖子上系了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牢牢握在帝王手里。
晏辞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微微发红。擦完之后,又把腰间的白玉连环往里掖了掖。
他只想做一个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