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后的第七天,柳清鸢终于等到了出宫的机会。
"陛下。"他跪在谢临渊面前,声音温润,"臣入宫已有七日,思念祖母心切,恳请陛下恩准臣出宫一日,去柳府探望祖母。"
谢临渊从奏折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去吧。"他淡淡地说,"早些回来。"
"臣谢陛下恩典。"柳清鸢叩首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微微加快了几分。
……
柳清鸢出了宫门,先上了回柳府的轿撵。轿子到了柳府门口,他却并没有进去,而是让心腹下人替他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衫,又带了一个小厮,转身朝国子监的方向走去。
路上,小厮有些犹豫:"公子,咱们不是去探望老夫人吗?"
"先去个地方。"柳清鸢靠在轿壁上,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别多嘴。"
小厮不敢再问。
柳清鸢放下帘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从柳府到国子监,要经过两条街,大约两刻钟。到了之后先找门房打听晏辞的下落,再用银子开路,应该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他不知道的是,暗处已经有一双眼睛盯上了他。
影一隐在屋檐的阴影里,看着柳清鸢的轿子经过柳府却没有进去,而是拐向了另一条路。他微微皱眉,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国子监内,秋意正浓。
柳清鸢到了国子监门口,让小厮递了柳家的名帖。门房一看是当朝太师府的公子,立刻恭敬地迎了进去。
"柳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门房说话带着几分拘谨。
柳清鸢微微一笑:"路过此处,久闻国子监学风严谨,想来观摩一二。"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了门房的案上。
"不知晏御史此刻可在?"
门房看到银子,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犹豫:"晏御史……这会儿应该在东院的竹林里,他每日午后都会去那里读书。只是晏御史性子清冷,不喜外人打扰——"
"无妨。"柳清鸢打断了他,"我只是远远看看,不打扰他。"
门房收了银子,便不再多说,指了指东院的方向:"顺着这条回廊走过去,绕过假山就是。"
柳清鸢转身朝东院走去。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片翠绿的竹林出现在眼前。竹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凉亭,亭内隐约可见一个清瘦的身影。
他放轻了脚步,停在了竹林外。
隔着竹影,他看了很久。
晏辞坐在凉亭内,手里捧着一卷书,姿态很放松。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袍,料子普通,颜色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有一处不起眼的补丁。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没有涂任何脂粉,连眉毛都画得很淡。
但柳清鸢看得出来——那只是伪装。
那张脸的轮廓太精致了。即便刻意收敛了气质,即便素面朝天,即便穿着最朴素的旧衣,也掩盖不住骨子里的那种清冷。他的眉眼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锋芒,可就是这种淡,反而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翻书的手指修长匀称,指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很轻,很慢。那双手不像个读书人的手,倒像是握过剑的——指腹有薄茧,虎口处也有一层硬皮。
柳清鸢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他见过无数美人。他自己就是京城公认的第一美男子。柳家花了无数银子和心血培养他,从六岁起就开始学琴棋书画、礼仪规矩。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可凉亭里那个人——什么都是假的。旧衣是刻意的,素面是刻意的,连读书的姿态都像是在刻意收敛。但越是刻意,越是让人看出伪装之下的那份本质。
那份无论怎么藏,都藏不住的清绝。
柳清鸢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谢临渊为什么宁愿得罪七大家族、也不愿立他为后。因为那个帝王的眼里,早就装不下任何其他人了。
凉亭内,晏辞翻书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竹影,撞在了一起。
晏辞微微一怔,随即放下书卷,站起身来,走出了凉亭。
"阁下是?"他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疑惑。
柳清鸢从竹林中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在下柳清鸢,慕名来访晏御史。"
晏辞的眼眸微微一闪。
柳清鸢。
这个名字,他听过。柳家送入后宫的一品男坤泽,谢临渊的……准君后。
晏辞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一个后宫的准君后,放着宫里的正事不做,跑到国子监来"慕名拜访"一个七品御史?这个人来的目的绝不单纯。
"原来是柳公子。"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晏某不过一个七品御史,当不得柳公子慕名二字。不知柳公子来访,有何贵干?"
"只是仰慕晏御史的大名,想前来拜访一番。"柳清鸢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晏辞,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晏辞没有接话。他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那道审视的目光。
"柳公子若只是想看看晏某,如今也看过了。"他的语气平淡,但话里带了一丝逐客的意思,"晏某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
"晏御史。"柳清鸢忽然开口。
晏辞的脚步微微一顿。
"陛下他……待晏御史可好?"柳清鸢的声音温润,但话里却带着一丝试探。
晏辞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陛下待臣,如待百官。"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柳公子若有疑虑,大可回宫后亲自问陛下。"
柳清鸢微微一笑:"晏御史说的是。"
晏辞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了竹林。
柳清鸢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如待百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如果真是"如待百官",谢临渊为什么会在早朝上为了他,公然驳斥七大家族的联名上奏?如果真是"如待百官",谢临渊为什么会在御书房里为他设一个专门的案几?
柳清鸢转身走出了国子监。
回去的路上,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张脸不能再留了。
……
柳清鸢回到柳府,先去正院给老夫人请了安,然后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院子,他就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要查清晏辞的底细。家世背景、入仕经历、日常起居、交往圈子——还有他入宫伴驾的频率,谢临渊对他的态度。
每个人都有弱点。晏辞也不例外。
只要找到那个弱点,他就能将这个人从谢临渊身边彻底清除。
柳清鸢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