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鸢奉旨入宫的那天,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密,从天际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打在轿撵的帷幔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坐在轿撵里,透过纱幔看着远处熟悉的皇城轮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柳家为了将他送进后宫,筹划了整整三年。
从六岁起,他就被祖父从后院接到大书房,开始学规矩。卯时起身,先扎两个时辰的马步,练形体,站累了也不许动,腿抖了嬷嬷就用戒尺打小腿。午后学琴,琴弦勒得指尖起了泡,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再起泡,反反复复,直到指腹长出一层薄茧,弹出来的音色才够清润。
江南来的琴师脾气古怪,弹错一个音就要重来十遍。柳清鸢咬着牙一遍遍弹,弹到手指抽筋,琴师才点点头:"今日可以了。"
柳家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孩子是家族最大的赌注。
十五岁那年,他分化为坤泽。信香觉醒那天,整个柳府的人都跪在院子里,喜极而泣。一品男坤泽——百年难得一见,信香是极为罕见的红麝香。太医署的大夫说,这种信香能与高阶乾元产生最强的共鸣,是天生的后妃之相。
从那日起,他的待遇又升了一级。柳家重金请来太医署最好的大夫,为他调理身体,培养信香的纯度。每日晨起要泡药浴,睡前要按摩腺体,连饮食都有专人负责。甜的不吃,辣的不碰,凉的不碰,每天吃的东西都要按太医署的方子来。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的君后命。
轿撵缓缓驶入宫门,停在了翊坤宫前。
柳清鸢掀开帘子,踩着太监递来的踏板下了轿。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缎宫装,腰间系着金丝绣成的鸾鸟纹饰,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银色的边。整个人在雪中艳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领路的太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王,是翊坤宫的管事。
"柳公子,请随奴才来。"王公公躬着身子,态度恭敬,脸上堆满了笑。
柳清鸢微微一笑,跟着王公公走进了翊坤宫。
宫内的陈设极为华丽,紫檀木的桌椅、金丝楠木的床榻、博古架上摆着价值连城的古董,处处彰显着皇家气派。这些都是为他这个"准君后"准备的。
"公子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奴才。"王公公引着他看完正殿,又带他去了侧殿,"翊坤宫上下三十个宫女、十二个太监,今后都归公子差遣。"
柳清鸢点了点头:"有劳王公公。"
"不敢当。"王公公躬了躬身,"公子先歇息,明日一早,陛下会召您觐见。"
王公公退下后,柳清鸢独自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目光扫过这间华丽的宫殿。
宫女们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将他的衣物一件件挂进衣柜。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宫女端着茶走过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他手边:"公子请用茶。"
柳清鸢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
第二天一早,内务府的人来传话,说陛下召他觐见。
柳清鸢精心打扮了一番。他没有穿昨天那身大红宫装,而是换了一身素雅的白色宫装,只在袖口和领口绣了些淡青色的花纹。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整个人清冷如雪,艳而不俗。
他站在铜镜前,让宫女替他整理衣襟。
"公子今日真好看。"小宫女低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柳清鸢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勾了勾嘴角。
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容貌、才华、信香,这三样都是顶级的。寻常坤泽有其中一样就足够了,何况他三样俱全。谢临渊就算再冷淡,见到他本人,也该有所动容。
他走进御书房的时候,谢临渊正坐在龙案后批阅奏折。
殿内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两个小太监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臣柳清鸢,参见陛下。"柳清鸢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礼。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坤泽特有的柔和。
"起来。"谢临渊的声音淡淡的,目光甚至没有从奏折上移开。
柳清鸢站起身,微微垂着眼眸,站在龙案前。
他在等。
按照他的想象,谢临渊看到他这张脸,应该会惊艳,会动容,甚至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他这身装扮是特意挑选的,既不会太过艳丽显得轻浮,又足够出挑,让人过目不忘。
但谢临渊只是扫了他一眼,便继续看奏折了。
"柳太师的孙子,果然一表人才。"谢临渊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翊坤宫可还住得惯?"
"多谢陛下关心,翊坤宫一切安好。"柳清鸢的声音依然温润,但心底却微微一沉。
谢临渊的态度太冷淡了。
冷淡得不像是一个帝王面对一品坤泽时该有的反应。
柳清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御书房内的一切。他的目光扫过龙案旁边的另一个案几——那里铺着崭新的宣纸,墨迹还未干,旁边放着一支狼毫笔,笔尖上还沾着未洗的墨。
案几上放着一方端砚,墨锭是上好的松烟墨,旁边还有一叠整理好的卷宗,封皮上用清瘦的行书写着"国子监督查录"五个字。字迹笔锋凌厉,带着一种克制的美感。
那是另一个人的案几。
柳清鸢的心微微一动。
"陛下。"他试探性地开口,"臣听说,您身边有一位晏御史,颇受器重?"
谢临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就是这个细微的停顿,被柳清鸢敏锐地捕捉到了。
"晏辞?"谢临渊的声音平淡,"他是国子监的御史,负责督察学业,确实是个能臣。"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个普通的臣子。但柳清鸢注意到,在提到"晏辞"这两个字的时候,谢临渊的目光不自觉地偏向了御书房的门外。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柳清鸢活了十九年,从未见过帝王露出那种神情。不是欣赏,不是器重,而是一种……等待。
他在等人。
他在等晏辞来。
"臣听闻晏御史才华横溢,"柳清鸢继续试探,声音依然温润,"不知臣是否有幸,能与他见上一面?"
谢临渊的眼眸微微沉了下来。
"他来不来,不是你说了算的。"
语气虽然平淡,但柳清鸢听出了其中的冷意。
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但心底那团忮忌的火焰,已经悄悄燃了起来。
他明白了。
谢临渊的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身上。那个帝王的眼里、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国子监的那个"晏辞"。
柳清鸢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他柳清鸢,京城第一才子,一品男坤泽,容貌绝艳,才华出众,居然连一个国子监的御史都比不过?
不。
他不信。
那个晏辞到底是什么人?他凭什么能得到帝王的青睐?
柳清鸢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忮忌、不甘、愤怒,在他心底交织成一团暗火,越烧越旺。
他暗暗下定决心——
他要见见这个晏辞。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谢临渊如此念念不忘。
如果晏辞只是一个普通的臣子,那他不介意用些手段,让这个人在京城再也待不下去。
如果晏辞比他美、比他强……
那他就毁掉晏辞的容貌与名声,让他再也无法吸引谢临渊的目光。
柳清鸢微微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