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的排场极大。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金砖墁地,朱柱盘龙。文武百官按品阶落座,丝竹声悠扬,舞姬们水袖翻飞,一派盛世气象。
晏辞坐在文臣席的前排。
位置很靠前,是皇上特意安排的。他面前摆着精致的御宴,玉盘珍馐,琳琅满目。但他几乎没有动筷子。
袖中,那枚通关路引被贴身藏着,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这是云溪花了大价钱从黑市买来的假路引,上面写的是"晏清"的名字,籍贯江南,赴任岭南小县。只要出了宫门,拿到宫外接应的马车,他们就能一路南下,再也不用回头。
太后寿宴,大赦天下。
这是最好的逃离时机。
晏辞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他却觉得手心发凉。
他在观察。
东侧门,四个御林军,佩刀,站得笔直。
西侧门,两个御林军,没佩刀,正在交头接耳。
后殿的角门,一个老太监守着,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
从他的座位到西侧门,大约三十步。如果跑起来,十息就能到。
从西侧门到宫墙外的接应点,大约两百步。路上有两处巡逻队,间隔一炷香。只要算准时间,就能避开。
他在脑子里把路线过了一遍又一遍。
不能出错。
"晏生员。"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晏辞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官员端着酒杯,满脸堆笑。
"李大人。"他微微点头。
"晏生员年轻有为,皇上器重啊。"李大人笑眯眯地说,"听说前几日,皇上又让您在御书房整理孤本了?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皇上厚爱,臣不敢当。"晏辞的语气平淡。
李大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桌的官员叫走了。
晏辞收回目光,继续观察大殿。
御座上,谢临渊正与几位老臣说话。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头戴冕冠,神色从容,举手投足间尽是帝王威仪。
但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朝晏辞这边扫来。
晏辞装作没有察觉,低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晏生员怎么不喝酒?"
谢临渊的声音忽然从御座上传来。
满殿安静了一瞬。
晏辞抬起头,看见谢临渊正看着他,手里端着酒杯。
"回陛下,"晏辞站起身,躬身道,"臣不胜酒力,以茶代酒,敬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谢临渊盯着他看了半晌。
"坐吧。"他说。
晏辞坐下。
他能感觉到,谢临渊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像是一张网,悄无声息地罩下来。
晏辞低下头,继续喝茶。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满殿热闹。
晏辞安静地坐着,偶尔跟旁边的人搭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殿中的歌舞上,实则在悄悄计算着时间。
太后寿宴的规矩他提前打听过了——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太后会宣布大赦天下的旨意。到时候殿内会有短暂的混乱,太监们要忙着传旨、记录,守卫的注意力也会分散。
那就是他离开的时机。
他摸了摸袖中的路引。
还在。
"晏生员。"
又一个官员端着酒杯过来了。这次是个年轻人,穿着翰林院的官服,脸上带着几分倨傲。
"久仰晏生员大名。"年轻人说,"听说您在国子监的岁考中拔得头筹,连皇上都亲自召见。真是年少有为啊。"
"大人过奖了。"晏辞的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年轻人压低了声音,"晏生员一个国子监生员,能得到皇上如此恩宠,怕是有些不太合规矩吧?"
晏辞抬起眼,看着他。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年轻人笑了笑,"只是觉得,晏生员似乎……太受宠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晏辞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种闲话不会少。一个国子监生员,得到帝王特殊恩宠,难免惹人议论。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活着离开京城。
"晏生员。"
这次是谢临渊的声音。
晏辞猛地抬头。
谢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下了御座,正朝他这边走来。满殿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里。
"陛下。"晏辞站起身,行礼。
"坐。"谢临渊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今日是太后寿宴,不必拘礼。"
满殿哗然。
帝王亲自走到臣子的座位旁,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晏辞的身体微微一僵。
"陛下,这于礼不合——"
"朕说合就合。"谢临渊打断了他。
他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酒杯,慢慢喝着。
晏辞坐在他旁边,浑身不自在。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惊讶、猜疑、忮忌、不解。
他低下头,继续喝茶。
谢临渊也没有再跟他说话。
但晏辞知道,谢临渊的目光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宴席继续进行。
晏辞趁着谢临渊被几位老臣缠住的间隙,悄悄起身,朝侧门走去。
他需要去确认一下西侧角门的守卫情况。
刚走到侧门口,一个宫女迎面走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酒。
"晏生员。"宫女微微屈膝,"太后娘娘赏您的酒。"
晏辞停下脚步。
他看着托盘上的酒杯,犹豫了一瞬。
太后赏的酒,不喝不行。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
晏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替我谢过太后。"他说。
宫女躬身退下。
晏辞继续朝侧门走去。
他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长廊上的风比殿内凉了几分。晏辞靠在廊柱上,深吸了一口气。
西侧角门的守卫情况已经确认了。两个御林军,没佩刀。到时候只要绕过去,不会有人拦他。
他摸了摸袖中的路引。
还在。
再等一会儿。
等太后宣布大赦旨意的时候,他就走。
晏辞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倒数。
他不知道的是,御座上,谢临渊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侧门后面。
然后,谢临渊的眼神沉了下来。
"李玉。"他低声唤道。
"奴才在。"
"去查查,今日太后赏酒,都赏了哪些人。"
李玉愣了一下:"陛下,太后娘娘赏酒是按惯例——"
"去查。"谢临渊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李玉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奴才遵旨。"
李玉躬身退下。
谢临渊端起桌上的酒杯,慢慢转动着。
他的目光落在侧门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殿内的歌舞还在继续,舞姬们旋转着纤细的腰肢,乐师们弹奏着欢快的曲子。满殿觥筹交错,一片热闹。
但谢临渊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从晏辞入殿的那一刻起,就在看他。
那人坐在前排,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但他的眼神是散的,没有聚焦在歌舞上,而是在四处打量。
他在看什么?
谢临渊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在看守卫。
谢临渊看出来了。晏辞的目光在东侧门、西侧门、后殿角门之间来回扫视,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但谢临渊知道他在记。
记什么?
守卫的人数?位置?换岗的时间?
谢临渊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晏辞,你在计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