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母的丧事办得很仓促。
晏明轩没有露面。晏家的人也不敢声张,只说是老夫人自己不慎摔倒。一口薄棺,几炷香,就把一个活了一辈子的人打发了。
晏辞站在灵堂前,看着那口棺材,久久没有说话。
纸钱烧了一半,灰烬被风卷起来,飘到半空中,又落回地上。
云溪跪在他身后,眼睛肿得像核桃。
"公子。"她低声说,"二少爷他……"
"我知道。"晏辞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嫡母的死,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但每呼吸一次,都会疼一下。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晏明轩手里有他的秘密。一旦暴露,不仅是欺君之罪,晏家满门都会受到牵连。嫡母已经死了,他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自己而死。
"云溪。"晏辞转过身,"收拾东西。我们走。"
"去哪儿?"
"离开京城。"
云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公子,您真的要走吗?"
"不走,难道留在这里等死?"晏辞的语气很淡,"晏明轩不会放过我。谢临渊也不会放过我。京城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云溪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奴婢跟您走。"
……
第二天,晏明轩来了。
他走进晏辞的院子,大摇大摆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兄长。"他开口,语气里满是嘲讽,"听说老夫人走了?真是可惜啊。"
晏辞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晏明轩合上折扇,在桌上敲了敲,"三天期限到了。你答应过我的事,该兑现了吧?"
"我答应过你。"晏辞的声音平静,"寿宴之后,我会离开京城。"
"寿宴?"晏明轩挑了挑眉,"太后的寿宴还有半个月。你不会是想拖延时间吧?"
"不会。"晏辞看着他,"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放了云溪。"
晏明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云溪?"他站起身,走到晏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兄长,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云溪的命一直在我手上。我想放就放,想杀就杀。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晏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你杀了母亲。"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云溪是无辜的。你留着她,不过是为了牵制我。我已经答应离开京城,永远不回来。你留着云溪,还有什么意义?"
晏明轩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说的也对。"他耸了耸肩,"云溪一个婢女,留着也没什么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在桌上。
"拿着这个,去城西的别院接人。"他说,"但晏辞——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
"我不会。"
"最好如此。"晏明轩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敢跑,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把你的秘密公之于众。到时候九泉之下,你也没脸见老夫人。"
晏辞没有说话。
晏明轩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
当天下午,晏辞拿着令牌,去城西别院接回了云溪。
云溪瘦了一圈,手腕上全是绳索勒出的血痕。看见晏辞的那一刻,她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公子……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您了……"
"没事了。"晏辞拍了拍她的背,"我们回家。"
……
回到府中,晏辞关上门,屏退了所有下人。
他和云溪坐在内室里,桌上摊开着一张地图。
"云溪。"晏辞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太后寿宴那天,宫中会大赦天下。届时宫门会开,守卫会比平时松懈。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云溪点了点头。
"公子,我们要去哪里?"
"南方。"晏辞的手指落在地图最南端,"岭南。那里山高皇帝远,没人认识我们。找个小镇,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云溪的眼眶又红了。
"公子……您真的甘心吗?"
晏辞沉默了片刻。
甘心吗?
他当然不甘心。
他从小习武读书,才华横溢,却因为一个坤泽的身份,被迫隐姓埋名,被迫放弃一切,被迫逃离自己的家。
但他没有选择。
"不甘心又能怎样?"晏辞的声音很轻,"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云溪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话。
晏辞将地图卷起来,收进抽屉里。
"从明天开始,你去做两件事。"他说,"第一,准备好通关路引。第二,把府里的细软换成银票,尽量不引人注意。"
"是。"
"还有——"晏辞看着她,"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府里的下人,一个都不能信。"
云溪用力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
晏辞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一轮残月挂在树梢上。
他看着那轮月亮,久久没有说话。
半个月后,太后寿宴。
那是他最后的机会。
错过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公子。"云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奴婢有一件事,一直不敢问您。您的身体……真的能撑到岭南吗?"
晏辞没有回头。
穿心散的药性已经深入心脉,每服一次,就等于在透支生命。这一年来,他的身体早就到了强弩之末。从京城到岭南,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活着走到,都是个问题。
"能。"晏辞的声音很平静,"只要离开京城,我就不用再服药了。没有了穿心散的反噬,身体自然会慢慢恢复。"
云溪没有再说话。
她不知道公子说的是真话,还是在安慰她。
晏辞转过身,看着云溪红肿的眼睛,语气缓和了一些。
"云溪,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受了不少委屈。等到了岭南,你就给自己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别再跟着我了。"
"公子!"云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您这是要赶奴婢走?"
"不是赶你走。"晏辞摇了摇头,"是为你好。跟着我,只会连累你。"
"奴婢不怕连累。"云溪擦了擦眼泪,"当年老夫人把奴婢派到您身边,就是让您带着奴婢的。老夫人已经不在了,奴婢要是再离开您,九泉之下,也没脸见老夫人。"
晏辞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云溪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内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晏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枚白玉连环,是谢临渊当年没能送出的东西。后来,那个人强行将它系在了他的腰间。
他伸手,想要把那枚玉环解下来。
手指触到玉环的瞬间,却停住了。
不是解不开绳结。
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人了。
晏辞苦笑了一下,收回了手。
忘了也好。
反正到了岭南,山高水长,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他吹灭烛火,和衣躺下。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