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
太和殿内歌舞正酣,舞姬们水袖翻飞,乐声悠扬,满殿觥筹交错。
御座上,太后穿着明黄色吉服,面带慈和的笑。皇帝谢临渊坐在下首,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冽,目光却时不时往殿中扫过——最终总会落在同一个方向。
晏辞坐在文臣席前排,手里端着一杯酒。
这是太后赏的酒。
方才他在殿外遇到送酒的宫女,排在最前面,第一个伸手去拿。酒杯冰凉,酒液澄澈,他一口饮尽,只觉得有一丝极淡的苦涩,并未放在心上。
但现在——不对。
那股苦涩之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西域曼陀罗。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这四个字,后颈的腺体忽然跳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但他确定不是错觉。
几乎是同时,一股热意从胃里往上窜,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像被什么死死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晏辞放下酒杯,手指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晏生员,"旁边的礼部侍郎端着酒杯凑过来,"太后寿宴,难得高兴,再喝一杯?"
"不了,"晏辞勉强扯出一个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臣有些不胜酒力。"
礼部侍郎没再劝,转身跟别人碰杯去了。
晏辞低下头,心跳得飞快。
不能喝了。不能再碰任何入口的东西。
热意越来越烈。他感觉后背开始冒汗,指尖发烫,手腕不受控地发抖。他用力掐住掌心,指甲嵌进肉里,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但没用了。
西域曼陀罗,烈性催情药,专门用来诱发坤泽信期的禁药。对中庸和乾元无效,但对坤泽来说却是致命的——它能强行冲破体内抑制信期的药物防线,让信期突然爆发。
柳清鸢。
晏辞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恨意像刀子一样刮过心头。那杯酒放在托盘最外面,他第一个拿到,太巧了。
而且那个宫女——手有点抖,眼神躲躲闪闪。当时只以为是紧张,现在想来,应该是心里有鬼。
"晏生员?"又一个声音响起。
晏辞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官员端着酒杯,满脸堆笑。
"臣敬您一杯,恭喜晏生员得到皇上赏识!"
晏辞看着那杯酒,喉结微微滚动。他现在闻不到任何酒味——那股属于他的白梅信香,已经开始在血液里横冲直撞,占据了所有感官。后颈的腺体烫得吓人,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再闻一口酒,他怕当场就会失控。
"臣……"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臣身体不适,先告退了。"
说完,没等对方回应,他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动。旁边几桌官员都被吸引,转头看过来,目光带着探究。
晏辞低着头,快步朝侧门走去。
步子迈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膝盖已经在发软了。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似的,虚浮无力。他不敢走太快引人注意,也不敢走太慢,怕撑不住当场倒下。
穿过大殿侧门,冷风扑面而来。
晏辞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没用。冷风只能让皮肤感到片刻清凉,却压不住体内疯狂蔓延的热意。白梅信香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外渗了,虽然很淡,但他知道正在一点点变得浓郁。
"来人,"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备——不用了。"
他挥退了想要跟上来的小太监。
不能让人跟着。信期要是真压不住,身边有个人就是大麻烦。一旦被人发现他是坤泽,不仅自己会被治以欺君之罪,晏家满门都会被株连。
他顺着长廊往前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找个地方藏起来,藏到药性过去。
宫灯一盏一盏亮着,暖黄的光晕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晏辞低着头,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今天是太后寿宴,大赦天下,宫中守卫松懈。他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伪造了通关文牒,买通了京城外的马车行,约定今晚在西华门外接应。只要趁着混乱溜出宫去,他就能一路南下,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过下半辈子。
可现在——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只因为一杯酒,只因为柳清鸢的嫉妒。
晏辞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后颈的腺体越来越烫,像是要炸开一样。白梅信香越来越浓,他自己都能闻到那股清甜的香气了。这让他更加恐慌——别人会不会也闻到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
长廊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两旁的宫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去,暖黄的光晕在眼中变得扭曲。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晏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晏辞一跳。
他猛地停下脚步,身体紧绷,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他不敢回头,只是僵硬地站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他身后。
"晏大人,您没事吧?"是一个巡逻的侍卫,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您的脸色不太好。"
晏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没事,有点不舒服,想回府休息。"
"这时候离宫?"侍卫有些犹豫,"太后寿宴还没结束呢,要不要我去跟陛下说一声?"
"不用了,"晏辞连忙拒绝,心脏狂跳,"我……我跟陛下说过了。你去忙吧。"
侍卫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那晏大人慢走。"
说完,行了个礼,转身继续巡逻了。
晏辞看着侍卫的背影消失,才松了一口气。他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了。
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他不能再走了。如果再遇到人,不敢保证还能保持冷静。
晏辞环顾四周,寻找藏身的地方。
藏书阁。在皇宫的西北角,平日里很少有人去。以前他在东宫伴读的时候去过那里,知道有很多偏僻的角落,藏起来很安全。
对,就去藏书阁。
晏辞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往藏书阁走去。
后颈的腺体越来越烫,像是被烙铁熨过一样。白梅信香越来越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他开始感到眩晕,脚下虚浮,像是踩在云端。
他扶着墙,一步步往前走,几次差点摔倒。
"不行……"他咬着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不能在这里倒下……"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藏书阁的黑瓦屋顶。
月光下,藏书阁静静矗立,周围一片寂静。
晏辞几乎是跌撞着扑到门前,手忙脚乱地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他心中一惊,连忙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藏书阁里很暗,只有一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出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晏辞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喘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成功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他得找个地方藏起来,藏到药性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