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从八个减到四个,是第三天的事。
谢临渊在别院坐了一整个下午。晏辞给他倒了三回茶,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谢临渊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茶叶梗,忽然说了一句。
"朕把暗哨撤了两个。"
晏辞正在往茶壶里添水,手腕没停,水柱稳稳地落进壶嘴里。
"陛下觉得臣不会跑了?"
"你跑不掉。"谢临渊把杯子搁下,"四个也够了。"
晏辞把茶壶放回炉子上,转过身来看着谢临渊。谢临渊靠在椅背上看他——那种看不是审视,是笃定。一只逮住了猎物的猫,爪子松了半分不是因为慈悲,是因为猎物不动了。
"陛下今天不用批折子?"
"那些老东西的折子,没什么好看的。"谢临渊伸手把晏辞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晏辞顺着他坐下,膝盖挨着膝盖。谢临渊的手指从他袖口钻进去,摸到手腕内侧——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脉象不太稳。叫太医来看看。"
"不用。"晏辞把手抽回来放在自己腿上,"天凉了,血走得慢。"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谢临渊让人搬了一张棋盘过来。暖玉的,黑子是用一种叫"龙鳞石"的东西磨的,对着光能看见里面细细的金丝。晏辞执白,谢临渊执黑。落了十几手,谢临渊忽然停住了。
"你让了朕三步。"
"陛下看出来了?"
谢临渊把黑子往棋盒里一丢。啪嗒。"晏辞——你以前跟朕下棋的时候从来不让。东宫那半年,你赢了朕至少四十盘。"
"那时候不懂事。"
谢临渊没接话。他把棋盘往前推了半寸,棋子哗啦啦滑到一边。
"等开春。"他说,"等开春,朕把你接进宫。"
晏辞正在收白子。手指夹着一枚棋子停在半空。
"接进宫——做什么。"
"立君后。"
暖阁里安静了两息。火盆里的炭啪地炸了一声。
晏辞把白子放回棋盒里,动作很慢,像是怕棋子碰出声音。"陛下——臣是男子。大启没有男君后的先例。"
"朕说有就有。"
"朝臣不会答应。七大家族不会答应。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朕去说。"谢临渊打断他,"朝臣不答应就让他们跪。跪到答应为止。七大家族——柳家已经不敢吱声了。剩下六家谁先出头,朕拿谁开刀。"
"臣不值得——"
谢临渊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不重,但让晏辞没法扭头。晏辞被迫看着他。谢临渊的眼睛里头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不是火,是铁。被熔过了又冷却的铁。
"你值不值得,朕说了算。"
晏辞没再说话。谢临渊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棋留着。明天继续。"
门合上了。
晏辞把手里剩的几枚白子一颗一颗放进棋盒。放完最后一颗,他把盖子合上。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有点发红——不是被捏的,是烫的。不是从外面烫的,是从里面。
……
第三天夜里,晏辞从棋盒底下摸出一个白瓷瓶。拔开塞子,往手心里倒了倒——空的。他把瓶子翻过来对着烛火照,连渣都不剩。
三天前就该没了。他省着吃的——每两天掰半颗,再往后掰四分之一。掰到今天早上,最后一片碎屑拿舌头舔进喉咙里的时候,尝到的不是苦,是涩。是瓷瓶底刮下来的瓷粉。
后颈开始发烫了。
他把手伸到衣领底下摸了摸——腺体那片皮肤是温热的。比体温高一点,还没烫起来。但他知道快了。从温热到灼烧,中间大概有两天。两天之内他必须出这道门。
门外有脚步声。两个守卫在换班。一个打了个哈欠,另一个说了句"冷死了"。然后是金属碰地的声音——不是刀,是钥匙。
晏辞把空瓶子塞回棋盒底下。掀开被子躺好。
他在脑子里算日子。老太监说寅时三刻,换班的时候。粪车底下拆了隔板。今天不行——守卫换班的规律他还没摸透。明晚也不行——谢临渊说了明天要继续下棋,他会来。后天——后天谢临渊要上早朝,寅时就得走。守卫寅时三刻换班,中间有三刻钟的空档。
后天。
两个白天,一个黑夜。只要这两天之内信香不往外泄——只要。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帐顶。药没了,但身体还能撑。一品坤泽的基因不是摆设,他以前在将军府被嫡母断了药,硬撑了三天也没让人闻出来。这次也一样。后天晚上寅时三刻,钻到粪车底下,出城,然后。
然后云溪会在城门口等他。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遍,又转了一遍。转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睁开了眼。
不是激动。是后颈又跳了一下。腺体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节奏很慢,但很重。他按住后颈用力压了压。那条筋突突地弹着他的手指,隔了好久才平息。
后天。就后天。
……
第四天白天出了太阳。
谢临渊下朝之后来了,带了一碟桂花糕。说是太后那边赏的,他尝了一块觉得太甜,剩下的都给晏辞。晏辞咬了一小口——确实是太甜了,糖不要钱似的。但他没停下,慢慢地把一整块都吃完了。
"你最近胃口好了。"谢临渊坐在旁边看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伸手把他嘴角沾的糖霜蹭掉。"以前吃东西跟猫似的。"
"天冷,饿得快。"
"想吃什么让厨房做。别省。"
晏辞点了点头。谢临渊站起来转了一圈,走到书架上翻了翻,又走回来。"朕明天有点事。后天——后天朕带你去国子监走走。以前你在那边念书,桂花开了,去闻闻。"
"好。"
谢临渊看着他的脸看了几息。晏辞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晏辞。"
"嗯。"
"你是真的不跑了。"
晏辞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没有躲,没有闪,也没有刻意装出什么深情的模样。就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像看一个每天都来的熟人——没什么好怕的,也没什么好期待的。
"不跑了。"
谢临渊嘴角往上动了一下。那种笑,晏辞见他笑过几次——都是在他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
谢临渊起身往外走。经过门口交代守卫:"今晚多加一个火盆。窗子那边风大,把棉帘子挂上。"门合上之后门外还听见他的声音——"桂花糕还有没有多的?"
晏辞坐在桌边没动。桌上还有一个空碟子,渣子被谢临渊擦干净了。他把碟子拿起来想放回茶盘里。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后颈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一下一下的顶撞。是脆的。裂开声音当然听不见,但感觉得到——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撕了一道口子。热气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沿着后颈往脊梁骨灌。
他把碟子搁下。手没抖。但后颈贴着的衣领已经微微潮了——不是汗,是信香前兆渗出来的腺液。
白梅的气味从他后领一丝一丝往外渗。
晏辞死死按住后颈。指节发白,指甲隔着衣领掐进肉里。窗外的守卫还在聊天——一个说今晚冷,一个说桂花谢了。没人注意到偏殿里的一品坤泽正咬着牙把自己的气味往回吞。
他松开了手指,后颈上留下五道红印。然后弯腰把棋盒底下的空瓶子拿出来握在手里。瓶子是冰的,瓷凉贴着手心,慢慢吸走了一点热度。
出了这个门——只要后天晚上出了这个门——就能买到药。黑市那个独眼老头,云溪认识路。出了城先躲三天,等信期过了再往南走。路线早背熟了:彭城、徐州、扬州。入冬在南边,不回京城。等什么都平息了,再把云溪接过来。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
他把空瓶子放在枕头上,枕着瓷瓶的轮廓侧过身。窗外月亮很圆。
他没有看月亮。他在看映在窗纸上的两个影子——一个靠着廊柱,一个来回走动。两个。不是四个。谢临渊那天说撤了两个暗哨是真的。后院到侧门的那条路,只有两个守卫。
两个。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