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条一条细长的光斑。他眨了眨眼,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不是寝殿,没有龙涎香,没有银链,没有床帐上那只歪着凤眼的凤凰。头顶是素白的纸糊天花板,身下是一张铺着竹席的硬榻,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青色薄被。
苏家的别苑。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拆散了又重新装过一遍,每一处关节都在疼。低头一看,脚底的血口子被人上了药,用细麻布一层一层地裹好了。身上的中衣还是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没人给他换——大概是苏慕言不敢碰。
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杯温水。粥已经不冒热气了,看样子放了有一阵了。
晏辞端起碗,三口两口把粥吞了进去。胃里空得太久了,突然灌进热的,一阵阵抽着疼。他捂着胃等那股疼劲过去,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苏慕言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几块桂花糕和一壶热茶。他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直裰,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个温润君子的模样。看见晏辞已经坐起来了,他微微一愣,随即展眉笑道:"晏清兄醒了?感觉可好些了?"
"多谢苏兄。"晏辞的声音还很哑,喉咙干得发紧。他接过苏慕言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
苏慕言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目光在晏辞身上扫了一圈——从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到领口底下隐隐约约的青紫印子,到裹着麻布的脚。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晏清兄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会弄成这副模样?"
晏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杯子里浮沉的两片茶叶,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从谢临渊在宫宴上认出他的信香?从御书房里那道让他浑身发抖的旨意?从雨夜里钻进泔水车逃出别院的那个晚上?还是从城隍庙里他把碎瓷片抵在自己喉咙上的那一刻?
每一个开头都太长了,每一段都是他自己选的死路。
"苏兄。"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撑着手臂从榻上滑下来。脚底的伤口压在地面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可他还是站稳了——然后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苏慕言面前。
苏慕言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晏清兄!你这是做什么?!"
他伸手要去扶,晏辞按住了他的手。
"苏兄,"晏辞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任何事。晏家已经没了,我一个被圈禁在宫里的人,什么都不是了。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砸在竹席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是坤泽。"
苏慕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惊愕,恍然,还有一种晏辞读不懂的东西。
晏辞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继续说道:"我从十五岁分化成坤泽起,就一直靠抑制药掩盖身份。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不敢让任何人知道。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子是个坤泽——这件事一旦传出去,晏家的脸面、我的前途、父亲在朝堂上的地位,全都会毁掉。"
他的声音哽住了,缓了好几口气才接着往下说。
"可是谢临渊他……他在国子监宫宴上认出了我的信香。我被召进宫里的时候他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他不让我走,把我锁在寝殿里,给我戴上脚铐——苏兄,我这一身的伤,全是他一个人留下的。"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白得透明。他没有说封后大典的事,没有说自己穿着喜服坐在窗边数日子的每一天——太长了,说不完,也不需要说。
"我是趁着大典筹办的时候逃出来的。现在整个京城可能已经被封锁了。苏兄,我知道这很危险,可能会连累你,可我真的没有别的人可以找了。我只求你给我弄一张路引,让我出了顺天府地界,我永远不会再回来。"
说完,他把头磕了下去,额头抵在竹席上,肩膀在轻微地发着颤。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苏慕言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这个人——晏辞,他那骄傲了半辈子的晏清兄,正把自己的头磕在他脚边,把压了多年的秘密一片一片摊开给他看,像是把自己剖成了一面打开的、血淋淋的折子。
过了很久,苏慕言终于开口了。
"晏清兄,你先起来。"他的声音很轻,和从前一样温和,可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像是那层温和的壳子里,漏出了某种更粘稠的、更灼热的东西。
他俯身把晏辞从地上扶起来,双手握着他的手臂,握得很紧。晏辞抬起头的时候,对上了苏慕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心疼——可心疼底下,藏着另一种光。那种光在晏辞被扶上榻、散开的中衣领口又一次滑下来露出锁骨上的斑驳痕迹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愤怒,是某种被腥味勾起来的、藏在暗处很久了的渴望。
他的视线从晏辞的脸一路滑下去——滑过那道被咬得青紫的锁骨,滑过那截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腰,滑过白梅兰露从后颈腺体里溢出来的、甜得发腻的气息。坤泽的气息,那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近距离感受过的东西,是那些被锁在深宫里、被写进话本里的、据说能让乾元失去理智的活色生香。
如今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沾着泪,沾着血痂,沾着另一个男人留下的满身烙印。
苏慕言的喉咙动了一下。
"晏清兄。"他松开晏辞的手臂,退后一步,语气还是那副温润的口气,但眼底那层光已经压不住了,"你先好好休息。路引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
他转身要走。
"苏兄——"晏辞叫住了他。他坐在榻沿上,眼睛里全是无助和恳求,"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谢临渊的人随时会追到这里来。"
苏慕言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半边脸藏在门框的阴影里。
"我知道。"
他的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晏清兄放心,这件事我会办。"
门关上了。晏辞坐在榻上,听着苏慕言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苏慕言的表现没有破绽,说话没有漏洞,每句话都是他认识的苏慕言会说的话。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那双眼睛。那双在他说出"坤泽"的一瞬间变了颜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