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门,晏辞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
没有钱,没有干粮,没有换洗的衣裳,没有路引。脚上没有鞋——那双谢临渊给他套上的软缎鞋在钻推车的时候掉在了隔板里。赤着的脚底磨出了好几道口子,踩在城外的碎石子路上,每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还是不敢停。
京城的方向还没有火光和马蹄声,但他知道那只是时间问题。谢临渊的心思有多缜密他比谁都清楚——那个被小太监打晕的消息一旦传到御书房,整个京城的九门就会在一炷香之内全部关闭。到了那时候,所有出城的路都会被封死,每一辆马车都会被掀开检查,每一个行人的脸都会被火把照上三遍。
他只有今夜。甚至可能连今夜都没有。
晏辞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九月的夜风已经很凉了,吹在身上像细针扎一样。他把双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肩膀在官道上疾走。偶尔有晚归的车马从身后跑过,他就猫着腰躲到路边的沟里,等车马过去了再爬出来继续走。
不能往官道上走。他拐进了岔路,沿着田埂小道摸黑往前。田里的稻子已经割过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脚踩在硬茬上又疼又痒,可他顾不上这些了。他现在只有一件事要想——去哪儿。
晏家的老宅在城南,早被封了。回不去。国子监在城东,外面守着谢临渊的眼线。不能去。云溪还在宫里关着,也不知道谢临渊会不会为难她。那些曾经的同窗同僚——他去过东宫的、当过伴读的那些年认识的所有人,全都在谢临渊的势力范围之内。去找谁都是自投罗网。
他在京城生活了二十年,是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子,是东宫最年轻的伴读,是皇帝亲口夸过"少年才俊"的人。可此刻他光着脚站在一片刚割过稻子的田埂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风又大了。他把中衣的领口拢得更紧了些。中衣的领口本来就松,这几个月他在宫里瘦了太多,锁骨凸得像两把刀。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他牙齿直打架。
他蹲在田埂上,抱着膝盖,脑子里把能想到的人名一个一个过了一遍。李家——李御史是他父亲的老部下,可李家的宅子在皇城根底下,门口全是巡逻的御林军。王家——王太傅的门生遍天下,可王太傅是谢临渊的人,见了面不把他绑回宫里才怪。张家、陈家、赵家——全都在京城。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京城的。是城郊——西郊,靠着西山脚的那一带,有一处苏家的别苑。苏慕言。那个在国子监替他解围、送他醒神香囊、被他拒绝之后面红耳赤的同窗。苏家去年受了牵连被降了爵位,苏慕言就搬出了京城的苏宅,搬到了西郊的别苑里,说是要"闭门读书"。
那地方偏僻,偏僻到连谢临渊的眼线都不一定想得到。
晏辞从田埂上站起来。脚底的血口子粘上了碎稻茬,一动就扯着疼。他咬着牙往前走,辨了辨方向——西边那条灰蒙蒙的山脉就是西山。不算太远,大约二十里地。如果走得快,天亮之前能到。
他开始走。走在田埂上,走在灌木丛里,走在一条早就干涸了的排水沟底。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小角,光线暗得很勉强。他借着那点微弱的月色辨认脚下的路。脚底已经不觉得疼了——大概是疼麻了,也可能是脚底磨出了茧子,反正每踩一步都是钝钝的木感。他低着头只管走,不抬头,不拐弯,像一口咬住了鱼钩的鱼,只知道一个方向。
夜越来越深。官道上的车马彻底断了,连虫鸣都稀落下来。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在空旷的田野里幽幽地回荡。他翻过一道土坎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爬起来一看,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随手扯了一片野草叶子按在上面,继续走。不能停。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嫡母跪在雪地里求人给他看病的背影,想起了东宫书房的烛光和谢临渊当年叫的那声"晏兄",想起了国子监岁考时苏慕言站出来替他说话的那个午后。这些画面碎片一样在脑子里翻来翻去,和脚底下硌人的石子路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回忆哪是路。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西山脚下那片竹林。竹林后面露出一角灰瓦屋檐,和半扇半掩着的朱漆木门。
苏家的别苑。
晏辞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到木门前。他的手抬起来要敲门,指节还没碰到门板,腿就先软了——他整个人贴着门板滑了下去,膝盖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苏慕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鹤氅,头发还没来得及束,显然是刚从床上被那声闷响惊醒的。他站在门里,低头一看,愣了。
"晏……晏清兄?"
他的声音是不敢相信的。
门前跪着的那个人,穿着薄薄一层脏得看不出颜色的中衣,衣襟上蹭了好几道泥渍。赤足,脚底全是血痂和泥巴,脚趾甲缝里嵌着碎石子。头发散得乱七八糟,发丝间夹着几片枯草叶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有一道还渗着血珠。膝盖上裹着一片早就干透的野草叶子,叶子边沿还洇着一圈暗红色的血迹。
苏慕言愣在原地,上下看了好几遍才敢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眼前这个狼狈到极点的乞丐一样的人,是晏辞。是那个在国子监里永远衣冠整洁、清冷孤傲、谁都不敢轻易靠近的晏家嫡长子。是那个他仰望了整个少年时代、又被他当面表白过、又被断然拒绝的人。此刻他跪在他家门口,瘦得脱了相,满身的印子像是被什么粗野的方式一层叠一层地盖上去的。
苏慕言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心疼——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晏辞。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不可触及的晏清兄,现在是落在他脚边的一片残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被摧残过的、破碎的美。那种美让他喉咙发紧。
可最让苏慕言说不出话的不是这些。
是那个人敞开的领口底下,锁骨上,胸口上——层层叠叠印满了青紫交叠的痕迹。那些痕迹一看就知道是什么留下的,不是一个,是很多很多个,旧的还没消,新的覆上去,铺在瘦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苏慕言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他的手还扶着门框,指节骤然收紧,骨节凸出泛白。他张了张嘴,第一个字没有发出来,隔了很久才把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谁?是谁干的?"
晏辞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可嗓子太干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借了两下力,勉强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还在打颤——最后那点力气已经全用光了。
"苏兄……"他的声音像是破了洞的风箱,"我不想连累你,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京城不能待了。我只求你在天亮之前帮我弄一张路引,出了顺天府地界,我就——"
话没说完,他眼前黑了一瞬,整个人往前栽倒。苏慕言伸手接住了他,一手攥住他的胳膊,一手托住他的后背。隔着那件薄得只剩一层纱似的脏中衣,他感觉到了晏辞后背上突出来的脊椎骨节,像一串快要戳破皮肤的珠子。还有后颈上那块散发着淡淡白梅味的腺体——滚烫的,像一块烧着的炭。
苏慕言低下头,鼻尖几乎擦过晏辞散落在后颈的发丝。那股甜腻的白梅香钻进他的鼻腔里,钻进他的肺里,钻进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里。
他的眼睛变得幽深了许多。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某种更粘稠的、更陌生的东西。
"晏清兄。"他揽紧晏辞的肩膀,把人半拖半抱地带进了院子里。冰凉的嗓音贴在他耳边,温柔得像另一个谢临渊,"先别说这些了,进来再说。"
木门在身后合上了。门闩落下来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掉在地上,可晏辞的身体还是猛地一僵——那个声音太像锁铐合上的咔嗒声了,是他几个月都没能摆脱的条件反射。
苏慕言揽着他往里走,穿过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石桌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春秋左传》。晏辞被扶进了一间侧厢房,苏慕言把他放在靠窗的榻上,转身去点了一盏灯。
灯光亮起来的一瞬,晏辞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睛。他太久没有直面过光亮了。在宫里的那几个月,烛火都是谢临渊点的——忽明忽暗,带着龙涎香的味道。这盏灯是清油灯,气味淡淡的,没有压迫感。
苏慕言放下火折子,转回身来,站在灯光里静静地看着他。
烛光照在晏辞的脸上一清二楚。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里现在装满了疲惫和警惕,像一只从陷阱里逃出来的猎物,浑身的毛还竖着,随时准备再次奔逃。可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他的脊背贴着墙,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苏慕言往前迈了一步。影子罩在晏辞身上。
"晏清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只受了惊吓的猫,"在这里,不会有人找到你。"
晏辞没有回答。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这句话——他已经不敢再信任何人的任何话了。可他的身体不给他选择。一路走来的二十里地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在昏过去之前,用最后的清醒听见了苏慕言拉开抽屉的声音,似乎是在翻找什么。然后是关门声,脚步声,越来越远的模糊的回音。
竹林里又起了风。院门紧闭着,把那片沙沙的竹叶声全都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