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没有再提过避孕的事。准确地说,他什么都没再提过。
从那碗粥开始,他像是认命了。送来的饭菜不再砸,太医开的药不再倒,甚至连谢临渊碰他的时候,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得像块石头。云溪端来的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他就一口一口吃完。谢临渊晚上推开殿门的时候,他就往床里面挪一挪。
他学会了顺从。
不是那种带着反抗的勉强顺从,而是一种彻底放弃挣扎后的麻木。谢临渊要什么,他就给什么。要他翻身,他就翻身。要他张开腿,他就张开腿。要他别咬着嘴唇,他就不咬——虽然他做不到,身体不受控制的时候还是会咬。
像个没有灵魂的玩偶。
谢临渊看出来了。他知道晏辞不是心甘情愿的,只是不再反抗了。这种顺从比之前的挣扎更让他难受——因为挣扎说明晏辞还把自己当个人,还在乎这具身体、这份尊严。顺从说明他已经不在乎了。不在乎自己,不在乎这具被锁在深宫里任人摆布的身体,不在乎明天醒来还活着还是死了。
可他停不下来。
不是不想停。是停了之后,他和晏辞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条锁链、这间寝殿、和这副任他索取的身体。这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谢临渊拒绝了一切避孕的法子。
"以后不许再送这种东西来。"他的声音冷得像刀——不是吼,那种从嗓子深处压出来的、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的冷。"晏辞若是怀不上,朕拿你们整个太医院问罪。"
太监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咚的。"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回太医!"他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到门口还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云溪站在角落里,手还在发抖——刚才那只碗就是从她手里被拿走的。她低着头,不敢看谢临渊,也不敢看晏辞。
谢临渊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从地上的碎瓷片扫过去,最后落在晏辞身上。晏辞靠在床头,看着地上那一摊黑色的药汁,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晏辞。"谢临渊说,"不许避孕。"
晏辞没有回应。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动了动嘴唇:"臣知道了。"
从那天起,谢临渊几乎夜夜宿在寝殿。
有时他下了朝就来,身上的龙袍还没换,靴子上还沾着殿前台阶的灰。有时处理完折子是深夜,推开殿门的时候殿里的烛火都快烧尽了,只剩昏昏暗暗的一小团。晏辞大多时候已经睡了——说是睡,其实是闭着眼睛躺着。听到动静会睁开眼,然后默默地往床里面挪一挪,给他让出位置。锁链在挪动的时候蹭过被面,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谢临渊从不说话,脱了外袍就躺上去。
有时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晏辞睡觉。一只手搂着腰,一只手放在小腹上,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碎的东西。晏辞的身体很暖,但整个人是凉的——不是体温的那种凉,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对什么都没反应的那种凉。
但更多的时候他停不下来。
银链在激烈的碰撞中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寝殿里。链子蹭在柱子上的声音和撞击的声音混在一起,在这间寝殿里回荡。
晏辞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嘴唇上次咬破的地方还没好全,又被咬开了。铁锈味在舌尖上一遍一遍地泛。但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了,还是会漏出一两声压抑的喘息——那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闷闷的,黏黏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柔软——然后又赶紧咬住,像是生怕被人听见。
"别咬。"谢临渊会说,声音压在晏辞耳边,气息很热,"出声。"
晏辞不理会他,继续咬着。他不肯出声——这是他最后能掌控的东西。身体交给乾元的本能了,这具皮囊不受控制了,但喉咙是自己的。他不叫,他就还剩一点点自己。
谢临渊也不强迫。他看得出来晏辞在坚持什么。他只是动作更重了些,更深了些,逼得晏辞实在咬不住了,从齿间溢出几声破碎的呜咽——很短,一下子就断了,像是刚冒出来就被人掐住了脖子。
完事之后,谢临渊会趴在他身上。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落在晏辞的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汪,凉了之后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两侧淌。晏辞躺在那里,浑身斑驳——旧的还没褪,新的又叠上来。胸口微微起伏,幅度很小,像是连呼吸都在省力气。眼睛盯着床帐顶上的五爪金龙,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管想什么,他一个字都不会说出来。
谢临渊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小腹。那里还是平的,但他的手贴得很紧,掌心很烫,像是在量某种看不见的温度。
"晏辞。"他的声音沙哑,那种沙哑是在刚才的激烈里磨出来的,"给朕生个孩子。"
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种陈述——好像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他在确认。
晏辞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谢临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动了动嘴唇。"臣不想。"
声音很轻,但很平。不是抗拒,是陈述。和谢临渊一样,都是陈述。
谢临渊的手在他小腹上停了片刻。然后他说:"迟早的事。"
晏辞闭上眼睛,把脸转过去,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谢临渊的手在他小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他翻身下床,用湿巾擦了擦手和脸,又走回来替晏辞也擦了擦。
擦到脚踝附近的时候,帕子避开了那条链子,但晏辞还是缩了一下——不是怕冷,是帕子碰到那些磨破的地方,疼。
"睡吧。"谢临渊替他掖好被子,躺在他身边,闭上眼睛。"朕明天还要早朝。"
晏辞没动,也没应声。谢临渊睡了。
殿内安静下来。守在外面的侍卫换了第三班岗,靴子落在石板上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过了很久,晏辞才睁开眼。他看着床帐顶上的雕花,一动不动。脚踝上的银链硌得生疼——今晚比往常更疼,刚才的碰撞磨掉了白天刚结的那一层薄痂,露出来的是粉色的新肉。但他已经习惯了。从戴上那天起,这玩意儿就没离开过他,吃饭戴着、睡觉戴着、被按在这张床上折腾的时候也戴着。
他还记得被关进这间寝殿之前,他跑过三次。第一次是趁宫人换熏香溜出去的,第二次是从别院跑掉的,第三次——是去求苏慕言。每一次他都知道自己在往哪跑。现在他不跑了。不是因为链子,是因为没有方向了。
云溪偶尔会来送东西。她看见晏辞脚腕上的伤痕越来越深——不是一道两道,是一圈,红紫交错,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她眼眶红红的,但什么也不敢说。
有一次她忍不住,趁着谢临渊还没来,压低声音:"公子,您的脚……要不要奴婢帮您上点药?"
晏辞摇了摇头。"不用。"
"可是——都发黑了——"
"云溪。"晏辞打断她,声音很轻,"别问了。"
他知道云溪想问什么——疼不疼?要不要想办法?还跑不跑?她不敢问,也不想问了。问了也没用,晏辞不会答。
云溪咬了咬嘴唇,端着空托盘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晏辞靠在床头,侧着脸看着窗外。天还没全黑,西边还剩一抹橘色的余晖,打在窗格子上,把木头的纹路勾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神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在想。又像是想了太多,已经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云溪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晏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那里被银链磨出了一圈深深的印记,皮肉已经有些发黑了。他伸手碰了碰,疼得微微一颤——不碰还好,一碰反而提醒了他,这副铐还活着,还在磨——然后缩回了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守卫换班的声音。从辰时到戌时,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一天六次,雷打不动。下雨天穿着蓑衣换,大太阳天顶着汗换,没有一次迟过。他以前会记这些,想着哪天趁换班的空档可以跑。现在不记了——记得清清楚楚,但是没用了。
殿外的晚风穿过庭院里的梧桐树,带进来一阵凉意,掺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夏天快到了。他被戴上这副银铐的时候还是春天,转眼已经过了这么久。
晏辞拉了拉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被子遮住了脚,遮住了锁链,遮住了那些发黑的伤痕。好像遮住了就不存在了。
他闭上眼睛,没有睡。
只是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听风从梧桐叶子中间穿过,听侍卫的靴子在回廊上来回走,听锁链在每一次呼吸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声响——这个声音他大概会听一辈子。
他从前不信命。现在他知道了——命这东西,你信不信,它都在那儿。就像这道链子,你恨不恨,它都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