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判是被人半拖半拽着进来的。
这老头姓周,头发胡子全白了,在太医院干了四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被影一拎着衣领从太医院拽进寝殿的时候,还是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陛、陛下——"他跪在床前,头都不敢抬。
谢临渊站在床边,脸色紧绷。他今天早上刚下朝,龙袍还没换,袖口上还沾着殿前台阶的灰。听到晏辞呕吐的消息,连早膳都没碰就赶回来了。案几上的燕窝已经凉透了,冰糖凝结在碗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亮膜。
"诊脉。"他的声音很急。
"是、是……"
周院判爬起来,走到床前。晏辞靠在床头,双手被明黄色的绸带绑在两边床柱上,手腕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青,刚才那阵干呕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整个人蔫蔫的,像棵缺了水的草。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一些——不是紧张,是身体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呕吐,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周院判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谢临渊。
"隔着纱帐。"谢临渊说,"搭丝帕。"
老太医连忙点头。他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丝帕,隔着一层轻纱帐幔,轻轻搭在晏辞的手腕上。手指放上去的时候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按碎了。
殿内安静得只剩烛花爆裂的声音。烛芯烧到一半,爆了一下,几点火星弹在铜盏里。
周院判闭着眼,三根手指压在丝帕上。先是浮取——指尖轻触皮肤表面,感受脉象的整体节奏。然后中取——稍加力道,探入血脉中层。最后沉取——指力深压,触及筋骨深处。
一开始没什么异样。脉象有些弱——失血过多加上长期食欲不振,气血亏空得厉害,脉管软绵绵的,按下去弹回来的速度比正常人慢了半拍。他皱了皱眉,这身子骨亏得不轻。
他换了个位置,重新搭上。
这一次手指在脉门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刚才长了。他的眉头从微皱变成了紧锁。不是发现了异常,而是发现了某种他太熟悉、但不敢在这里确认的东西。
再按。手指微微一顿。
他又仔细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换到另一只手腕,重新搭上去。这次他的食指和中指交替着在脉门上按压,像在琴弦上找某个特定的音符。找到了。又确认了一次。又确认了一次。
谢临渊在旁边看着,胸口一点点绷紧。他盯着老太医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眉峰跳了一下,嘴角抿紧了,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如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院判没回答。
他又诊了一会儿,收回手,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在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是一个干了四十年医官的老头子在最不该紧张的时候控制不住地紧张。"臣需要再确认一次。"
"诊。"
老太医再次搭上丝帕。这一次,他的手指在脉门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诊完左手诊右手,诊完右手又回到左手,反反复复,足足过了一刻钟。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不是热的,是精神高度集中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谢临渊攥紧了拳头。"到底怎么样?"
周院判缓缓收回手,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咚的一声。白发散下来几绺,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他的声音又抖又亮,像是憋了一个时辰终于能说出口的话,往外涌的时候被激动堵得断断续续。"晏公子这脉象滑如盘珠,往来流利——尺脉按之不绝,是典型的一月有余的喜脉了!"
殿内死一般的安静。
谢临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喜脉。"周院判又磕了一个头,这一次磕得比刚才还重,白头发铺了一地。"晏公子确实有喜了,一月有余。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错判!"
一月有余。
谢临渊的脑子嗡了一下。
时间线在他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晏辞出逃前,发情期到了。那几天他什么理智都没有了,只想着一件事。那时候他就对自己说过:怀上吧。怀上了就再也跑不了了。没想到真的怀上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激动,是某种比激动更深的东西。他把这个人的脚锁了,把手绑了,把命攥在自己手里了。现在连肚子都不属于这个人自己了。
"陛下?"周院判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臣……臣可以先退下了吗?"
谢临渊这才回过神来。
"下去。"他一挥手,声音沙哑,"今日之事,若有半字泄露...
"臣明白!臣告退!"
老太医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跤,被影一一把扶住。他没敢回头,抱着药箱一溜烟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谢临渊缓缓走到床边,坐下。床沿被他压得微微往下沉了一点,锦被上折出一道浅浅的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怕惊动晏辞,是怕惊动那个还在肚子里、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东西。
晏辞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他看着床帐顶上那几条已经看了无数遍的雕花,表情空空的。不是没听见太医说的话。他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只是不想面对。
"晏辞。"谢临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晏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怀孕了。"
晏辞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一下收缩很剧烈,像瞳孔突然被针刺了一下,在虹膜里从圆心缩成了针尖。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谢临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太医确诊了。"谢临渊盯着他,一字一句,像是怕他听漏任何一个字,"你有了朕的孩子。"
晏辞的眼睛睁大了。那双眼睛里涌上来的东西很复杂——先是空,然后是不信,然后是某种正在碎裂的东西。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指尖在被子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明黄色的绸带随着手指的动作微微颤动。
"不可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臣不可能——"
"你出逃前。"谢临渊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自己算算,对不对得上。"
晏辞的呼吸停了。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出逃前……发情期到了。那几天的事他不想回忆,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骨头里。他是坤泽,还是一品坤泽。国子监的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品坤泽极其容易受孕。他以前觉得这只是书上写的,不会真的落到自己头上。隔了这么长时间,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嗜睡,没有反胃,没有别的任何不适。他以为自己能躲过去。他以为没事了。
可现在太医告诉他,已经一个月了。
"臣不可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臣以为……臣以为没有——"
"你以为没用。"谢临渊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你是一品坤泽。太医说的没错。"
晏辞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腕上的绸带被挣得绷直,在床柱上勒出吱的一声。他想坐起来,但双手被绑着,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脚踝上的旧伤被扯到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动。"谢临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伤还没好。"
晏辞不理会他。他还在挣扎,绸带把手腕勒出了一道新的红印,叠在旧痕上,紫红交错。
"晏辞!"谢临渊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冷静点。"
晏辞不听。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慢慢变红——是一瞬间涌上去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枕头上,无声无息地洇开。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又像是什么东西被从身体最深处硬拔出来时带出的闷响。
"放开臣……"他的声音哑了,像是有人拿锉刀在嗓子里来回磨,"臣不要……臣不要——"
他没有把"这个孩子"四个字说出口。不是不敢说,是说不出口。那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的嘴唇张开了,喉咙动了,但声音堵在嗓子口出不来。
谢临渊看着他的样子,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按在晏辞肩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愤怒的抖,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源于本能的颤。他想开口,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舌头在口腔里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他缓缓松开晏辞的肩膀。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晏辞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了无声的、只有身体在抖的痉挛。久到窗外那片银杏叶子从树梢飘到地上。久到烛芯爆了三次。
谢临渊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的膝盖抵着床沿,双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叉,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晏辞——看着他把脸埋进枕头,肩膀还在抖,但不再发出声音。那只没有表情的眼睛底下有太多东西在翻涌,但没有一样浮到表面上来。
他没有走。
他就坐在那里,像一个守着一件易碎品的守卫。只不过他自己就是那个把东西打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