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走了之后,殿里又剩下晏辞一个。
他躺在床上,双手还是系在床柱上,明黄色的绸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刚才谢临渊把绸带松开了一截,但没解完——系在手腕上的结还在,只是把连接床柱的那一段放长了,他现在能稍微侧个身,能把胳膊弯过来,能把手放到肚子上。但也仅此而已。
晏辞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衣服和皮肉,什么都摸不出来。肚子还是平的,但他知道——太医说一个月的时候胎囊已成,有心跳。
他的身体里有一个另外的心跳。
这个概念让他的胃一阵翻腾。不是因为孕吐——是纯粹的、从骨子里往外涌的恶心。恶心到浑身发冷,恶心到他想把肚子里所有东西都掏出来。
他猛地坐起来。
手腕上的绸带被拉到了极限,卡在床柱上,把他的手臂拽得往后一扯。皮磨破了,勒痕之下渗出粉色的液体,不是血——是刚磨破的组织液。但他没有管。他用尽全力往前蹭,把绸带绷成一条直线,两只手终于够到了自己的肚子。
他低头看着那截平坦的小腹——被衣服遮着,看不出任何异样,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大前天也一模一样。但太医说里面有心跳。他真的不想活了。他打从被谢临渊在牢里强行标记的那一晚开始就不想活了。但活着和死了之间有一道坎,他以前一直迈不过去——不是没勇气,是怕死了之后谢临渊会做出什么他不敢想的事。现在又有一道坎。不是他自己的命——是肚子里那个正在长心跳的、和他有关的东西。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这副躯壳,但他能不在乎肚子里这个正在长心跳的东西吗?他不知道。没当过父亲。
他的手指抠进腹部的皮肤,隔着衣服往下用力。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动作——是想确认里面有没有东西,还是想把它按出来。指甲嵌得太深,衣服上洇出了细细的血丝。疼,但他没有松手。
"你出来……"他对着肚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棺材板底下冒出来的,"你别在我里面……你出来……"
他在对着谁说话?对着一个还没有眼睛、没有耳朵、连手和脚都没有的东西说话。可他还是控制不住。那个东西在他身体里长着,从他咽下去的每一口粥里吸营养。他这辈子所有的反抗,最后全被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一个东西打败了。眼泪掉下来的速度比他意识到要哭还快,滴在肚子上,和血丝混在一起。
不行。他不能让这个孩子活。他真的会疯掉。
他用被绑住的手使劲握成拳,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肚子往下砸。力气很大——他全身能动的地方都动了。手腕被绸带狠狠勒了一下,锁扣处的旧伤裂开了,脚踝上刚换的纱布红了一片。他没有停。
他连砸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手腕被猛地扯住了。
"你疯了吗?"
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进来。他一把抓住晏辞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绸带死死卡进了皮肉里,勒痕之下立刻见了血。晏辞抬头看他——谢临渊的瞳孔缩得极小,那种缩是在战场上才有的反应。即便是他被苏慕言囚禁别院的那一次,谢临渊眼底还留着三分冷静。但现在,连那三分都没有了。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堆破碎的、烧焦的东西。
"松开。"晏辞的声音很轻。
"松开?"谢临渊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怒到了极点之后震得整条嗓子都在打颤,"你让朕松开?你刚才在做什么?你打你的肚子——你打你自己的肚子!"
"臣在打臣自己。"晏辞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谢临渊的脸白了一瞬。然后所有的表情被压了下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一扇铁门轰地砸下来,把后面所有东西都封死了。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冷到了极点。
"和朕有什么关系?"他松开了晏辞的手腕。不是放手的那种松——是甩开的。晏辞的手臂被甩回床柱上,绸带绷了一下,发出一声布帛被突然拉紧的闷响。
"你身体的每一寸都是朕的。你的皮是朕的,骨是朕的,你身上流的所有血——"他顿了一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咽下去一块烧红的炭,"都是朕的了。你打你的肚子——你打的是朕的骨肉。"
晏辞看着他,不说话。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口撑到了极限。然后他换了语气,换了一种他不常用、但在国子监对付那些不服管教的世家子弟时用过的方法。
"晏辞,你听清楚。朕跟你讲三件事,你好好听着。"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你每打一下肚子,朕就杀一个。从苏慕言开始,然后是苏慕言的父亲苏恒,然后是苏慕言的祖母——那个你小时候去苏家玩、给你做过豌豆黄的老太太。一个一个地杀。杀到你不动手为止。"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你不能绝食。朕已经吩咐了影一,一日三餐,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你若是敢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朕就把你的头按下去,让你把吐出来的再吃回去。一两都不能少。"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别跟朕讲什么圣人之道。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晏氏九族一共三千七百口。朕不在乎背上昏君的名声。朕昏这一世,史书上只不过多一页骂名。但你能背着三千七百条人命的债过完这一辈子吗?"
三根手指。三条路。一条比一条死。
晏辞看着谢临渊,看着他竖起来的手指,看着他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的皮肤,看着他眼睛里的那些烧焦的、破碎的、分不清是怒还是怕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可笑。又可怜又可笑。他把所有人都逼到了绝路,觉得自己赢了——结果他赢回来的东西,是一个想要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囚犯。
"凭什么?"晏辞轻声问。不是反问,是单纯的疑问。他知道问了没用,但他还是想问。
"凭朕是皇帝。"谢临渊的声音沉了下去,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只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凭朕想留住的东西没人能毁——包括你自己。"
晏辞沉默了。这个人从来没有骗过他。苏慕言的伤是真的,苏家在牢里是真的。这人每次说到的都做到了。
"好,臣知道了。"晏辞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不像是一个刚刚还举着拳头砸自己肚子的人能发出的声音。"臣把他生下来。"
这个回答比任何反抗都让谢临渊从骨子里发冷。晏辞活着,是为了三千七百个人族谱上的名字。不是为了一道龙纹,不是为了一根锁链。这比恨他更可怕。恨是热的,有恨就说明还有关系。而晏辞现在——什么温度都没有。
谢临渊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因为那一句"臣把他生下来",他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筹码。他赢了,可也输了。
"影一。"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哑。
"把磕破的药端进来,给公子上新的。之前的绷带都解开,再换一遍金疮药。还有——这间殿里,从今天开始不许有任何尖的东西。碗换成木头的,筷子撤掉,只留勺。一片碎瓷都不准留。"
他顿了顿,看了晏辞最后一眼。
"朕要这个孩子平安落地。不惜一切代价。"
那一眼里不是恨。是害怕。一个什么都不怕的帝王,第一次被人掐住了要害。
他转身出了寝殿。这一次在门口没有停。
门关上了,晏辞一个人在烛火下,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手心那道最深的口子是砸肚子的时候被自己的指甲刮开的,一丝一丝血往外渗,疼,但不致命。他把那只手从肚子上慢慢移开,放在床上。他没有去擦手上的血,也没有去碰肚子。只是躺在那里仰面望着床帐,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影一端着新的粥进来了。粥是刚熬好的,米香混着红枣的甜腻,但晏辞的胃没有再翻。他靠着床头坐起来,张开口,一口一口地把温热的粥咽下去。每一口都像是在嚼蜡,没有味道,只有胃在机械地往里运送东西——因为它被命令了。
他想起母亲。母亲也曾经在某个深夜,对着肚子里的他说过话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怀他的时候也挣扎过——然后把这一切都咽下去了。咽了一辈子。
现在是他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