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朝,谢临渊在太和殿上亲手斩了两个贪墨的户部官员。
不是命人拖出去斩——是亲自拔了侍卫的刀,从左肩斜劈到右腰。龙袍上溅了一大片血。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李玉用帕子替他擦手上的血,他一把挥开。
"以后户部的账,朕亲自查。谁再敢在赈灾粮上动手脚——"他把刀往地上一掼,刀尖扎进金砖缝里,嗡嗡地响。"这就是下场。"
退朝后他没有去御书房。龙袍没换,手上的血没洗干净——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血渍。他穿过长廊的时候碰到了李玉,说了一句话。
"端盆热水来。"
然后推开了寝殿的门。
殿内很安静。烛火已经换了新的,灯芯烧得很稳,把帐幔上那条金龙照得忽明忽暗。帐幔半垂着,漏进几缕昏黄的光,落在床沿上。晏辞靠坐在床头,双腿伸在锦被外头。
那双腿瘦得吓人。小腿肚上泛着青紫的水肿,皮肤撑得发亮。脚踝处玄铁锁环磨出的伤口昨晚又破了,纱布上洇着新鲜的血痕,周围肿了一圈,皮肉绷得几乎透明。
谢临渊端着热水走进来。
他刚在朝堂上砍完人。玄色龙袍上那一片血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领口的金线绣龙还是亮的。冠冕上的玉旒轻轻摇晃,珠子碰珠子,清脆的声响。这个大启朝最有权势的男人,方才还在太和殿上让满朝文武魂飞魄散,这会儿放下铜盆,在龙床边弯下腰,单膝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碰到金砖的时候,身上的龙袍散了开来,铺在地上——玄色的缎面上绣着五爪金龙,此刻被压在膝盖下面,金线碾在砖缝上,龙的眼睛对着地面。大启朝的皇帝跪在自己的寝殿里,面前是一个被他用铁链锁在床上的囚犯。
"别碰。"晏辞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谢临渊的手指顿了顿。
他没抬头。只把手伸进热水里试了试水温——太烫了,加了一瓢凉水。然后再试——刚好。他拧了条帕子,将温热的帕子覆在晏辞水肿的小腿上,隔着帕子一点点按揉。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一件烧制失败的瓷器——明明已经裂了,但舍不得扔,只能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把碎片按住,假装它还能盛水。
"太医说了,你这腿得揉开淤血,不然以后下不了地。"
"臣本来也下不了地。"晏辞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秋天午后结冰的水面,没有波纹,没有温度,"陛下锁着臣呢。"
谢临渊手上的动作停了。
这句话他听过无数遍了。从第一天锁上铐子开始,晏辞就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恨——恨是有温度的,是热的。这个语气连冷都算不上,是非人的。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户,咯吱咯吱地响,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揉。
热水换了三盆。第一盆清水,第二盆加了艾草,第三盆冲掉药味。每盆他都先用手指试过温度才往晏辞腿上放。手法很生疏——太医那种推拿他学不会,力道忽轻忽重,按到穴位上晏辞的腿会轻微抖一下。他一抖,谢临渊的手就跟着停。
"疼?"
"不疼。"
他不信。但他没有办法让晏辞说真话。晏辞已经很久没有跟他说过真话了——不对,晏辞已经很久没有跟他说过任何有意义的话了。全是"臣知道了""臣没事""臣不想吃"。这些不是回答,是堵嘴的砖头,一个字一块砖,把他往墙外面推。
他揉着揉着,乾元信香不受控制地散了出来。
不是他故意的。乾元的信香控制不了。他自己闻不到,但他知道它散出来了——铺在地上的龙袍袍角轻轻掀动了一下。那是他的信香,冷冽的、带着雪松和墨香。以前在国子监的时候,晏辞说它"闻着像大雪天御书房的窗台"。那时候两个人还只是同窗,什么事都还没发生。
现在他的信香铺满了整间寝殿,像一个无声的怀抱把晏辞裹住。乾元信香对坤泽有本能的安抚作用——但它影响不了灵魂。
晏辞的身体确实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微微往下掉了半寸,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但他的眼睛——那双让国子监老祭酒夸过"目若寒星"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动过。瞳孔没有放大,眼神没有聚焦,连往谢临渊的方向偏半寸都懒得偏。
信香能抚慰身体,但修不好已经碎掉的魂。
谢临渊看着他这双空洞的眼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手里的帕子撂进铜盆里,起身去柜子里取药膏。药是太医院最好的金疮药,里头加了珍珠粉和鹿茸。他拧开瓷盖,蘸了一点,蹲下身涂在晏辞脚踝的伤口上。
伤口很丑。不是那种还在流血的新伤,是反复化脓、反复结痂、反复磨破之后留下的烂疮。边缘发白,中间暗红,像是被虫蛀过的花瓣。他的手指在伤口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疼。不是伤口在疼,是他自己在疼。他恨这道伤口,因为这是他亲手锁上去的铐子磨出来的。他也可以亲手把铐子摘了,但他不敢。
晏辞的腿轻微地抖了一下。
"疼?"谢临渊抬眼看他。
"不疼。"
他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更轻了。涂完药,把纱布一圈圈缠在伤口上——不能太紧,太紧了勒血液;不能太松,太松了会滑。缠了三圈,打了个结,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在床边坐下。寝殿里很安静,只有外头偶尔传来宫人走过廊下的脚步声。
他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小几上。纸包不大,裹了三层——最外面是油纸,中间是糯米纸,里面包着四块桂花糕。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糕还是温的,桂花蜜的甜香飘了出来,把药味盖下去了大半。
"朕给你带了城南那家的桂花糕。"他说,"你以前最爱吃。"
这是他下朝之后亲自骑马去城南买的。没带护卫,没带太监,一个人排了一炷香的队。现在他捧着桂花糕坐在床边,那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晏辞。"他的声音低下来,"你吃一口,就一口。"
"臣不想吃。"
"你不能总这样。你怀了身子,不吃东西,孩子怎么办?"
"孩子。"晏辞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陛下放心,臣会替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臣答应过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活人。谢临渊的手指攥紧了。他把桂花糕放在小几上,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龙袍——那片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了,结成一片硬壳。他忽然俯下身,一手撑在晏辞身侧,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晏辞的膝盖上。玄色的龙袍铺散在锦被上,宽肩窄腰的身形弯下去,弯成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帝王身上的弧度。这个在太和殿上让满朝文武魂飞魄散的男人,此刻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把额头埋在一个囚犯的膝盖上。
"阿辞,你恨朕。"他说,不是问句。
晏辞没回答。
"朕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闷在晏辞的膝盖上,听不清,但带着一种让人发颤的颤音,"你恨朕,你怨朕,你想杀朕。朕都知道。"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眼白上全是血丝,眼珠周围那圈金色纹路在烛火下发亮——那是十七岁高烧留下的,只有靠得极近才看得到。
"但朕不会放你走。"谢临渊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不容置喙的强硬,但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这辈子,你只能待在朕身边。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
晏辞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秋风掠过水面,连涟漪都不起一个。然后他开了口。
"陛下说过了。"
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谢临渊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把桂花糕重新用油纸包好——还有四块,一块没动。他把油纸包放在小几上,用手背贴着碗壁试了试药的温度,发现凉了,又让影一重新煎了一碗。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李玉在殿门外轻声禀报说晚膳备好了。谢临渊没应声,又坐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晏辞还靠在床头,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轻得随时会断掉。他右手叠在左手下面,搁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不是有意识的,是身体自己放的。坤泽护胎的本能比骨头还硬。
"你好好歇着。"谢临渊说,"朕明日再来。"
门关上了。
殿内只剩下晏辞一个人。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帐幔上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地冲着他。他把右手从小腹上挪开,放到鼻子前面——指尖上还残留着谢临渊的信香味。他的身体还记得这个味道,曾经是他最熟悉的、最安心的味道。现在它只是一个提醒,提醒他锁住他的是谁,把他变成这副模样的是谁。
他伸出手,覆上小腹。那里已经微微隆起了。他的手很凉。信香能抚慰身体,桂花糕能填饱肚子,热水能揉开淤血——但这些东西都修不好一个已经碎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