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夜里凉。晏辞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
七个月是什么概念——翻不了身,弯不了腰,连侧躺着喘气都要分成三段。肚子像个秤砣坠在身前,坠得他连脚上的银铐都看不见了。里头那个东西从早踢到晚,踢肋骨,踢膀胱,踢得他夜不能寐。
小腿水肿从膝盖往下肿得发亮,皮肤绷得像灌了水的羊皮袋。脚踝上的玄铁锁环早就嵌进了肉里,伤口反复化脓,边缘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周院判说是血运不畅,再不摘铐子这双脚迟早要废。太医建议了三回,谢临渊犹豫了三回,回回都是同一句话:"再等等。"等晏辞的肚子大到跑不动了。可他不知道,等到那个时候脚就真的废了。
这夜又疼醒了。
不是寻常的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绞痛,像有人攥着肠子使劲拧,拧完一圈又反向拧。他蜷在龙床上,肚子太大蜷不紧,只能侧身把膝盖往胸口顶,肚子里的孩子抗议似的猛踹了他三脚。冷汗把中衣浸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嘴唇早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和胃里反上来的酸水混在一起,又苦又涩。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护着肚子——坤泽的本能,疼到极致的时候身体自动把最重要的东西护住了。
外头守夜的宫人听见动静,慌慌张张跑去报信。
没一会儿,殿门被猛地推开。谢临渊披着件外袍冲进来,头发没束好,几缕碎发散在额前。看见晏辞的样子,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不是担心,是害怕。他上过战场,见过死人堆成山眼皮都没跳。但晏辞这个样子他没见过。
"怎么了?哪儿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吵醒什么。
晏辞说不出话。嘴唇抖得太厉害,牙齿碰不到一起。身体已经分不清哪个部位在疼了,全身的神经都被捅开了,一起往脑子里送信号。
谢临渊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滚烫。不是发烧的烫,是疼出来的虚汗把体温带跑了。他又去碰晏辞的肚子,手刚放上去,肚子底下的皮肤硬得像石头——宫缩。不是真正的临盆宫缩,是孕晚期身体在提前准备的时候偶尔会出的假信号,但疼的程度不比真的弱。晏辞猛地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呜咽。
"太医!"谢临渊扭头冲外头吼,嗓子都劈了——那声吼不是愤怒,是恐惧。他上过战场,见过死人堆成山,眼皮都没跳过。但此刻他的手在抖——按在晏辞肚子上的那只手,指尖在肉眼可见地发颤,"传太医!"
"别……别叫……"晏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像是被风吹碎的薄冰,"臣……臣没事……"
"你这样叫没事?"谢临渊的声音压着怒意,但更多的是慌——是那种在战场上看到旗倒了之后才会有的慌。他俯下身,把晏辞连人带被子搂进自己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被噩梦吓醒的孩子。"阿辞,你忍着点,太医马上就到。"
晏辞靠在他怀里,浑身打颤。谢临渊的胸口很暖——乾元的体温天生比坤泽高半度。他疼得浑身发冷,这点热度像一根从悬崖边上伸过来的绳子。他把脸埋进谢临渊的中衣里,闻到了雪松和墨香的味道。这个味道他曾经安心过,后来恨过,此刻疼到极致——脑子已经没有余力去分辨了。
太医还没来。疼痛却一阵紧过一阵。晏辞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只能吸到一半就被疼卡住了,再吸,再卡住。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能昏过去——昏过去之后谢临渊会做什么,他不敢想。上次他昏过去一次,醒来之后满宫都是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些被他牵连的人的血。
就在意识要被疼吞掉的最后一瞬,他忽然伸手,死死抓住了谢临渊的衣袖。
抓得那么紧,指节都白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抓过任何人。
"谢临渊……"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不是委屈的泪,是疼到了极限、身体自动崩溃的那种生理性的泪,"我替你……替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谢临渊浑身一僵。他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晏辞睁开眼。眼眶红得厉害,里头全是泪,湿漉漉地望着他。那个永远清冷、永远不肯低头的晏辞,此刻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张着嘴,拼命喘气,拼命哀求。他不是在跟皇帝说话——他是在跟国子监槐树下那个少年说话,是在跟那个曾经替他挡过半句话的人说话。他把这辈子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底线,都攥在这一句话里了。
"求你……放我出宫……"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碎石子,"我再也不跑了,再也不躲了……你让我去哪儿都行,江南也好,塞外也罢……我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他说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谢临渊的衣袖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水痕。
谢临渊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着晏辞。那人脸色白得像纸,额头全是冷汗,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眼睛却亮得吓人——里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彻彻底底的、走投无路的绝望。比恨更可怕。恨有方向——对着谁射出去就完了。绝望没有方向,是把人整个吞下去的、无声无息的、连骨头渣都不吐的深渊。
"晏辞。"谢临渊的声音沙得厉害——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叫的是"晏辞",不是"阿辞"。在国子监,他叫阿辞。当皇帝,他叫阿辞。把人锁在床上,他还是叫阿辞。但此刻他叫的是"晏辞"。因为那个叫阿辞的人已经碎在地上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晏辞——一个被折磨到叼着最后一口气也不肯咽下去的人。"你说什么?"
"我说……让我走……"晏辞抓着他衣袖的手还在抖,抖得连衣料的褶皱都在跟着颤,"等你……等我把孩子生下来,你放我走……我求你了……"
寝殿里死一样的安静。
外头的更鼓敲了三响,远远传来,闷闷的,像是敲在棺材板上。
谢临渊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盯着晏辞,嘴唇动了动——想说不行,想说你是朕的,想说你这辈子哪里也去不了。但这些话一个字都出不来。因为他看见晏辞的眼睛里除绝望之外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像一盏快灭的灯,灯芯已快烧没了,还有最后一滴油赖在里头不肯干。他不答应,那滴油就没了。
他的手指攥成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指甲嵌进掌心——不疼。这点疼跟心口那道口子比,不算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桂花被夜风刮落了一层,久到更鼓又敲了四下。
"好。"他说。
晏辞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双被泪泡肿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先是不信,然后是不敢信,然后是不知道该怎么信。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有人递了根绳子过来,他不敢接,怕一接绳子就断了。
"只要你平安生下龙嗣,"谢临渊的语气平静,平静得不像他——像是在背一道他提前写好的圣旨,每一个字都在往自己心口扎,"朕放你走,绝不食言。"
晏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滑进鬓发里——这一次不是疼出来的泪,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之后才流的泪。他松开了抓着谢临渊衣袖的手——那只手已经攥了太久,松开的时候手指僵成了钩状,一时半会儿直不回来。他慢慢闭上眼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靠在枕头上。
谢临渊还搂着他,没有松手。怀里这副身躯轻得不像一个怀了七个月的活人——没有肉,没有力气,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和胎。骨头硌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硌。那是晏辞的锁骨。
太医终于来了。一群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号脉、开方、煎药,忙成一团。周院判把完脉松了一口气——不是早产,是孕期过度虚弱引发的假性宫缩。开了安胎的方子,加了三钱杜仲,嘱咐不可劳累、不可受凉、不可忧思过度。
谢临渊站在床边,看着太医们忙碌,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懂。
只有他自己知道,说那句"好"的时候,他心口像被刀绞了一样疼。他亲手在晏辞面前铺了一条路,告诉他走到头就能离开——但他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一堵墙。
但他说了。因为他知道,不给晏辞一个盼头,这个人随时会碎掉。等到晏辞发现他在撒谎的那一天——他宁可他碎在自己手里,也不要他在安胎药没喝完之前就碎在龙床上。
太医退下了。谢临渊把晏辞的被角掖好,看着他含着参片昏睡过去的侧脸。烛火照出颧骨下两道深深的阴影——那里以前是肉,现在只剩骨头。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手指在离脸半寸的地方停了。然后收回去,攥成拳。站起身走出寝殿。门口的银杏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