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风雪夜之后,寝殿里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稳婆双手捧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小东西,手都在抖。她接生了几十年——给王妃接生过,给将军府接生过——可她从来没在接生的时候听到产妇脚上的铁链声。每回晏辞用力的时候,铐子就撞在床柱上,叮当一声。那声音混在惨叫里,听得她心头发毛。
可现在她顾不上了。孩子出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用柔软的棉布把孩子裹好,擦掉脸上的血和羊水。小东西被擦疼了,哭得更大声——哇哇的,嗓门洪亮得不像是一个难产了半宿的孩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个男孩。眉眼还没长开,但鼻梁的弧度已经有了,跟床上那个昏过去的产妇一模一样。
"是个小皇子!"稳婆喜极而泣,举着襁褓转过身,"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寝殿里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谢临渊没跪。
他站在床前,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也不是晏辞的,是刚才那把剑上的。血溅在龙袍上,氧化成了暗褐色,干了之后黏糊糊地贴在布料上。他刚才提着剑踹门的样子把这屋里所有人都吓坏了——稳婆现在腿还在抖,不是因为接生累的,是怕皇帝一剑把她也捅了。
可他看着的不是孩子。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晏辞。
晏辞虚脱了。
他瘫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刚才最后那次用力——就是孩子肩膀出来的那次——他用尽了最后一滴精气。现在他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在床垫里,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呼吸浅得随时会断。他的脸色白得发灰,嘴唇被咬烂了,血珠子凝在唇角结了痂。额前的碎发被汗浸透了贴在脸颊上。被角下露出一截脚踝——玄铁铐子还在那儿,铐子内侧蹭了一整夜的挣扎,新磨的伤口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孩子生出来了,铐子还在,锁链还在。
稳婆抱着孩子过来,小心翼翼地递到谢临渊面前:"陛下,您看看小皇子——"
谢临渊没接。
他甚至没低头看那个襁褓。他俯下身,一把攥住晏辞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吓人,指节还保持着刚才攥床单的姿势,僵成了钩状。他用力搓了搓,想把温度搓回来。搓了几下,还是凉的。
"阿辞。"他的声音沙得不成样子,嗓子像是被火燎过,每一个字都劈了岔。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刚才在门外他喊"传太医"喊劈了声带。"你睁开眼,你看看朕。"
晏辞没有睁眼。
"阿辞!"声音拔高了半度,里头开始慌,"你看着朕!你——你敢死——"
太医被李玉拽着胳膊拖进殿里,帽子跑掉了,领口的扣子也开了,气喘吁吁地跪在床前。搭上晏辞的脉,闭眼摸了好一会儿。这期间谢临渊攥着晏辞的手没有松过。太医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不是因为跑急了,是因为他发现皇帝的手在抖。不是愤怒的抖,是怕的抖。皇帝怕什么?怕床上这个人醒不过来。
过了片刻,太医松了口气——他先松的不是脉搏,是自己的呼吸:"陛下放心,晏公子只是脱力过度,昏睡过去了。脉象虽弱,但——但性命无碍。静养些时日便好。"
谢临渊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就一下。然后继续攥着晏辞的手。
稳婆抱着孩子站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怀里的孩子已经不哭了——哭累了,睡过去了,小嘴还在一嘬一嘬的,像是在梦里找奶吃。
过了不知多久。晏辞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谢临渊立刻感觉到了——他在攥着这只手攥了小半个时辰,这只手每一根指节的温度他都记得。他看见晏辞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很慢、很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散散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辞。"谢临渊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把所有刚才的慌都收回去了,只剩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轻,"你醒了?"
晏辞的目光慢慢地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谢临渊脸上。他看着那张脸——眼圈红得吓人,眼白上全是血丝,下颌绷得死紧。这个人刚才在门外提着剑——他听到了剑落地的声音。也听到了谢临渊吼太医的声音。
他看了谢临渊一会儿。
嘴唇动了动。
谢临渊赶紧把耳朵凑过去:"你说什么?你说。"
"谢临渊……"晏辞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每一个字都像用指甲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轻飘飘的,但是清亮的——比他昏迷前的惨叫清亮多了。他费力地抬起手,攥住了谢临...
"放我……走……"
谢临渊浑身一僵。
殿内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皇帝的表情。只有稳婆怀里的孩子——那个刚被赐名谢景辰的小东西——忽然又哭了,哇的一声,像是在抗议什么。
晏辞说完这句话,眼睫颤了颤。他的手从谢临渊的龙袍上滑下去,软软地垂在床边。又昏过去了。
谢临渊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他的手还保持着被晏辞攥过的姿势——微微往前伸,像是还在等那只手重新攥上来。
过了很久,他缓缓直起身。
"陛下。"稳婆又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怀里的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小皇子您看看,您给他赐个名——"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
襁褓里的小婴儿皱巴巴的,脸红得像只猴子,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张着哇哇大哭。可那眉眼——眉毛的弧度,鼻梁那道浅浅的阴影——分明就是晏辞的模样。缩小版的,刚从娘胎里捞出来的,还带着血味的。像晏辞。太像了。像到他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不是讨厌,是怕。怕看久了会从这张小脸上看出另外一个人的影子,然后想起那个人刚才攥着他衣领、用最后一口气说"放我走"的样子。
"封为皇长子。"谢临渊的语气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这四个字里。"赐名景辰。谢景辰。"
景——日光。辰——星辰。日与星。白昼与黑夜。永不分离。
"奴才遵旨!""传朕旨意,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奴才遵旨!"
谢临渊挥了挥手,所有人都退下了。稳婆抱着孩子退出去的时候,被他叫住了。
"乳母选好了?"
"回陛下,已经选了三个,都是家世清白、身体康健的——"
"不用。"谢临渊打断她,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晏辞。"让他自己喂。"
稳婆脸上的喜色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晏公子这副身子,能活下来已经是阎王爷打盹了,再亲自哺乳,怕是连养病的力气都要被吸干。但她看见谢临渊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陛下,晏公子身子虚弱,怕是……"
"朕说让他自己喂。"谢临渊的语气不容置喙,"他是孩子的生父。孩子吃自己父亲的奶,天经地义。"
他在逼晏辞和这个孩子建立联系。方式是把孩子的嘴直接放在晏辞身上——不是给他选择,是不给他选择。晏辞不看孩子,他就让孩子去找他。晏辞不认孩子,他就让这个孩子像一根钉子一样钉进晏辞的生活里。他不让晏辞有任何可以转过头去的余地。这是他留住晏辞的第二重保险——第一重是脚上的铐子,第二重是怀里的孩子。铐子锁身体,孩子锁魂。
"……是。"稳婆低着头退了下去。
所有人都退出去了。寝殿里只剩下谢临渊和昏睡的晏辞。外头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棂上。地龙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可谢临渊觉得冷。
他坐在床边,看着晏辞。那人安静地躺在那儿,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轻得随时会断。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晏辞的脸颊。凉的。指尖顺着脸颊滑到耳后,停在那道被永久标记留下的疤上——疤痕周围的皮肤比别处薄,摸上去有点凹。他第一次标记晏辞的时候不知道会留下这样的疤——不是不知道,是顾不上。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让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他的。
现在这道疤还在这儿。但疤的主人已经不想看他一眼了。
他的手从疤上移开,重新握住晏辞的手,攥了一会儿,又松开。把那只冰凉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
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雪还在下。他知道晏辞不会原谅他。他也不求。他只要这个人活着。恨也好,怨也罢——只要还在他够得到的地方,就够了。
自欺欺人又如何。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