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昏睡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的时候也不说话,就睁着眼睛看着帐幔,眼神空茫茫的,什么也不聚焦。太医每日来诊脉,都说脉象在慢慢恢复,只是气血太亏,需要静养。云溪偷偷进来过两次,跪在床边哭,哭完了被李玉拉出去——谢临渊不许任何人待太久,说是怕打扰他休息。其实就是不想让晏辞醒着的时候看见任何一张能给他安慰的脸。
谢临渊这三日没离开过寝殿。
朝政堆在御书房的案上,江南水患死了上千人,北境军饷短缺三个月,一摞一摞地垒着。大臣们在殿外跪了三排,求见皇帝。户部尚书跪得膝盖青了,工部侍郎跪晕过去被人抬走。谢临渊一概不见,只让李玉传话:"朕在陪晏辞,谁也不见。"李玉每次出去传话的时候脸都是灰的,因为他知道大臣们不敢骂皇帝,只敢在心里骂那个让皇帝连朝都不上的"妖妃"——不对,是"妖臣"。
到第三天傍晚,晏辞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映在帐幔上。谢临渊趴在床边睡着了——这位大启朝的帝王,衣冠不整,龙袍皱巴巴的,眼下青黑一片,胡茬都冒出来了。
晏辞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
谢临渊猛地醒了。
"阿辞?"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要喝水吗?"
晏辞没说话。
谢临渊自己倒了杯温水,扶着晏辞的后背,一点一点喂他喝。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晏辞机械地咽了几口,然后摇了摇头。
谢临渊放下水杯,重新坐回床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婴儿的哭声,细细弱弱的,从隔壁殿里传过来。那是谢景辰,晏辞的儿子,生下来就被乳母抱走了。晏辞从始至终没看过那孩子一眼。
"你想知道孩子长什么样吗?"谢临渊忽然开口。
晏辞没理他。
谢临渊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像你。眉眼像你,鼻梁也像。就是哭起来声音特别大,稳婆说肺气足,将来身体好。"
晏辞闭上了眼睛。
谢临渊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我去把他抱来。"
晏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一会儿,谢临渊抱着个襁褓回来了。
那襁褓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襁褓里的小婴儿正张着嘴哭,小脸皱成一团,声音响亮得很。谢临渊的动作出奇地笨拙,抱孩子的姿势僵硬得像抱了个瓷瓶,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摔了。
他走到床前,把襁褓递到晏辞眼前。
"你看看。"他说。
晏辞偏过头,不看。
"你看看他。"谢临渊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晏辞听不懂的情绪,"他是你的骨肉。你怀了他九个月,受了多少罪,你自己知道。你就不想看看他?"
晏辞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谢临渊就这么举着襁褓,站在他面前。
过了很久,晏辞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很哑,但比先前清楚了些:"陛下。"
"嗯?"
"臣生完孩子了。"
谢临渊的手僵了一下。
"你答应过臣的。"晏辞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清冷、平静,里头没有恨,也没有怨,什么都没有,"你说,等臣把孩子平安生下来,你就放臣走。"
谢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晏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陛下,您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谢临渊慢慢地、慢慢地把襁褓放到床上,放在晏辞身侧。然后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上晏辞的脸颊。
晏辞没躲。
他只是看着他,用那种平静到让人发毛的眼神看着他。
"阿辞。"谢临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但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晏辞的耳朵里,"你看他。"
晏辞的目光落在襁褓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还在哭,嘴张得很大,眉毛皱成一团。他的眉毛——弯弯的,淡得像用墨掺了水描出来的。和他的眉毛一模一样。
"他是朕的皇长子。"谢临渊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冷,是变甜了。一种有毒的甜。像糖浆里掺了砒霜,越甜越毒。"是未来的太子。"
晏辞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有看孩子了。他看的是谢临渊。
"太子。"谢临渊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他的嘴角弯出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那个弧度在别处是笑,在他脸上是刀。"你知不知道太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来会继承朕的皇位,会成为大启朝的主人。满朝文武要跪他,天底...
他的手指从晏辞的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捏住,强迫他看着自己。
"而太子的生父——"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不能是一个在江南某个小院子里种田的平头百姓。太子不能没有生父,你明白吗?"
晏辞的呼吸骤然急促。
"你——"
"你哪里也去不了。"谢临渊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是在说情话,"这辈子,你只能留在朕的床上,做朕的人。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
晏辞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变化——从平静,到疑惑,到不可置信,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陛下。"他的声音沙得几乎听不清,"您骗臣。"
谢临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
"朕是为了你好。"他说,语气理所当然,"阿辞,你留在朕身边,朕会给你一切。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你想吃什么,朕让人去做。你想看什么书,朕让人去寻。你——"
"您骗臣。"晏辞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颤抖。
谢临渊没否认。
他看着晏辞,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偏执、疯狂、心疼、愧疚、不舍,全都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毒药。
"是,朕骗了你。"他终于承认了,语气平静得可怕,"朕说过放你走,是骗你的。朕从来没打算放你走,以后也不会。"
晏辞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攥得指节发白。
"为什么……"他的声音碎得几乎拼不完整,"为什么……"
"因为朕舍不得。"谢临渊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闷闷的,"阿辞,朕舍不得放你走。你走了,朕会疯的。朕已经疯过一次了,不想再疯第二次。"
晏辞闭上了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滑进鬓发里。
一滴,两滴,三滴。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无息地砸在枕头上。
谢临渊伸手去擦,擦不完。
"别哭了。"他的声音哑了,"阿辞,你别哭了。朕给你赔罪,你要什么朕都给你,你别哭了——"
晏辞没理他。
他只是闭着眼,任由眼泪不停地流。
那个虚假的承诺,那个支撑他熬过整个孕期的、唯一的盼头——从孕吐到水肿,从铐子磨烂脚踝到难产几度昏厥,每一次疼到想死的时候他都告诉自己:生下来就好了,生下来就能走了。现在孩子生下来了。脚踝还是烂的,身上还是疼的,但孩子生下来了。可走不了。永远走不了了。
他以为他熬过来了。他以为他只要把孩子生下来,就能离开这个牢笼,就能去江南——江南的桂花糕,江南的石板路,江南的梅雨天。他答应过母亲要去看的江南。
原来只是他以为。
外头又开始下雪了。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隔壁殿里,谢景辰还在哭,一声接一声,响亮得刺耳。
晏辞躺在那儿,眼泪流干了,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又变回了那口枯井。
空的。
什么都没有。
连恨都没有了。恨比爱费力气,他现在连恨的力气都被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