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水也没喝几口。宫人送来的膳食原封不动摆回去,连筷子都没动。到了第四天早上,连送饭的小太监都不敢进殿了,只在门外跪着喊"公子保重身子"。消息传到了陆峥那里。
陆峥是禁军侍卫统领,个子高大皮肤黝黑,性子木讷耿直。他来送膳从来都是公事公办——放食盒,退三步,走人。可他不是瞎子。那个被铁链锁在龙床上的年轻人一天比一天瘦下去,锁骨上全是斑驳红痕,脚踝的伤口反复撕裂,皮肉都翻起来了。他心里那根弦早就绷得不行了。
他咬咬牙,亲自端了食盒进去。
殿里很暗。空气里飘着血腥味和苦药味,闷得人喘不过气。陆峥把食盒放在矮几上,习惯性往后退了三步:"公子,用膳吧。"
没人应他。
晏辞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吓人,颧骨都凸出来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可那双眼睛还是清的——深得像一潭死水,直直看着陆峥。
陆峥的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公子,您多少吃一口吧。"
晏辞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慢慢解开了领口最上面那颗盘扣——手指抖得厉害,捻了好几次才松开。布料散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锁骨上全是痕迹,深深浅浅。眼尾泛着一层薄红,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哭过。
"陆统领,"晏辞的声音很轻,"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陆峥的瞳孔猛地缩紧。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敢僭越,转身就走。可他的脚像钉在地上。
"公子您说。"他的嗓子哑了。
晏辞闭上眼,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过了很久。久到陆峥觉得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然后晏辞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带我走。求你了。"
陆峥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到矮几上,食盒晃了一下。"公子!"他压着嗓子低吼,"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晏辞只是看着他,眼尾红得厉害——那种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陆峥的手指在发抖。他在北境大雪里冻过三天三夜没抖过,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也没抖过。可现在他的手在抖。他不敢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说——你是好人。这四个字的重量比他腰间那把刀还沉。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块石头。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出去。到殿门口时停下来,背对着晏辞,声音沙哑:"公子……您先吃点东西。"
晏辞靠在床头,慢慢把盘扣重新扣好。陆峥没有当场拒绝。这就够了。
第二天午时,陆峥照常提着食盒进来——御膳房按太医方子做的药膳:当归炖鸡,枸杞小米粥,阿胶炖梨。但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昨天的食盒还原样搁在小几上,盖子都没开。他揭开盖子——粥凝了一层米浆皮,鸡汤上浮着凝结的白油。一口没吃。
他今天是来劝的。
他在心里把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公子,您得吃饭。""公子,您这样身子会垮的。""公子,您不为别的也得为小皇子想想。"他把这些话含在嘴里排练了一路。可他推开门,食盒还没放,先看见了晏辞领口间挂着的那副锁骨——一枚盘扣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中衣微敞,清瘦的锁骨慵懒地撑着单薄的衣料,苍白的皮肤上留着零星几块被揉弄过的痕迹,像是雪地上被人踩过留下的印记。烛火在晏辞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衬得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下颌骨的弧度比竹片还薄。
他愣住了。一阵极为不详的预感像一道雷,从他的尾椎骨顺着脊椎劈上来。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坤泽。皇宫里好看的坤泽比御花园里的花还多。可那些人要么谄媚要么骄纵——没有一个像晏辞这样。这样碎的。碎的让人想上手拼,但又不敢碰——因为怕一碰,手上就沾了对不起这个人的罪。
"要是有人愿意帮我,"晏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如下一秒就会散去的回音。他的睫毛垂下去,眼睑上那层被泪泡红的薄皮微微颤动,往上一抬——那一眼像是把所有信任都放在陆峥一个人的手心里。他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给一个好人设陷阱。他用三个东西做诱饵:第一道是伤——锁骨上的斑驳红痕,脚踝上的化脓伤口,眼里说不出口的绝望。第二道是美——不是妖冶的魅惑,是破碎的、脆弱的、让人想用手心接住的纯粹。第三道是信赖——"你是好人",这句话本身就是在逼他做好事。"只要能出去,让我做什么都行……"
...
他垂下眼,不再看晏辞的脸。
"公子,"他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每个字都从嗓子眼里压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老实人独有的沉重,"属下这条命是陛下给的。北境那次,要不是陛下——属下早就死在大雪地里了。"他顿了一下。这句话他不知道是说给晏辞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您别为难属下。"
晏辞没有回答。他已经听出来了——陆峥不是在拒绝。他把怔忡与惧意拿捏在分毫不差的尺度上,眼眶泛红,却硬是吊着一口气不松,像抓着悬崖边一根就要断掉的枯藤。
陆峥移开视线,攥着食盒的指节慢慢松开。竹条上留下四道指甲嵌进去的白印子。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糙汉尽力平复着自己快要溢出的疼惜,声线已无往日的沉稳。
"您——您先吃口饭。吃饱了——属下再想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晏辞。这句话就是他的答案。他没说要帮,也没说不帮——但"您先吃口饭"这四个字已经把他的立场说出去了。他关心这个人。关心到了愿意为他违背规矩的程度。
晏辞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那个昨晚纹丝未动的食盒慢慢拉过来,揭开盖子。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泡得稀烂,上面凝着一层硬硬的米浆皮。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咬下去。凉的。但他咽下去了。一口,两口,三口。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胃空了三日突然接食,每一口都反着酸往上涌,但他没有吐。
他在拿自己的身体告诉陆峥:你看,我听你的话。你选对了。
陆峥站在床边,看着晏辞一口一口地把凉粥咽下去。他眼眶有些发涩——他说不准那是乾元的本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只是谢临渊的侍卫统领了。他的肩膀上多了一个人。一个被锁在床上、瘦得只剩骨头的坤泽。
那天夜里,陆峥换岗的时候没有直接回侍卫处。他在御花园偏门外头站了一炷香的功夫,靠着墙,把手里的刀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冻得他肩膀发硬。他没有动。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晏辞靠在枕头上,哭着说"带我走"。
他当了七年禁军。这七年里他守过无数扇门,从来都是按规矩站、按规矩走、按规矩拔刀。到了时辰换岗,到了时辰查夜,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因为他从不质疑规矩。可现在他在想,一扇门锁着一个活人,那把钥匙挂在他腰上——究竟是规矩在锁人,还是他在锁人?
他想起北境那年谢临渊把他从雪地里拽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雪,说"跟着朕,朕不会亏待你"。那时候他跪在雪里磕了三个头,把这条命交出去了。可谢临渊没有告诉他——效忠一个人,有时候会跟良心撞上。不是谁先谁后的问题,是撞上了就没法选的。
然后他转身,往尚宝监的方向走了。尚宝监夜里没人,但备用钥匙的存处他知道。不是今天。今天他还不敢。但明天——明天他还敢说不敢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坤泽今天喝了他送进去的粥。只是为了让他放心。路已经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