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说"想想办法"之后,整整两天没露面。
晏辞也不催。他靠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等着。这两天他恢复了一点进食——不是想通了,是需要力气。饿着肚子逃不出去,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他喝粥的时候,勺子舀起来,送到嘴边,咽下去。每一口都在告诉自己:你没有被放弃。那个人说了想办法,他就一定会来。不是因为轻信——是因为陆峥是那种人。答应了的事不做,他会自己把自己活活闷死。
他把这些念头压在舌根底下,不和任何人说。云溪还是每天来送药,他照常喝,不表露任何多余的情绪。他不能让云溪看出来——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被牵连。但他知道云溪迟早会知道。因为那条出宫的路,必须有人在外面接应。云溪是他唯一敢托付的人。
第一天夜里,他听见殿外有很轻的脚步声。不是巡逻——巡逻的步速是固定的,是值班的禁军按规矩走的。这脚步不一样,时快时慢,走走停停。在偏殿的窗户外头停了一会儿,又走了。晏辞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陆峥在量地形。他在量从寝殿到尚宝监的路,在数巡逻的间隔,在算换岗的时间——在做一件他从来不需要做的事。
第二天夜里,脚步声又来了。这次更轻,还夹着铜钥匙碰撞的细小声响。晏辞睁开眼,翻身看向窗外。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他伸手触了一下窗纸,那影子弹了一下,消失在各道暗处。他没有再伸手。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陆峥被吓退。两天。两个夜晚。一个人从忠臣变成叛徒的距离,原来只有两个夜晚那么长。
第三天的夜里,子时刚过。
偏殿的走廊上静悄悄的,只有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纸糊的灯笼,光晕一圈一圈晕开在石板上,又收拢。陆峥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没带刀,手里攥着一串铜钥匙,站在偏殿大门外。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他的后背都吹透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铜锁咔嗒一声弹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陆峥的手在发抖,钥匙差点掉在地上。他攥紧拳头,用力稳了稳,才推开门。
殿里黑漆漆的。
晏辞坐在床沿上,已经穿好了一身普通的灰布衣裳。那是陆峥之前偷偷带进来的,混在换洗衣物里夹带的。衣裳不太合身,晏辞穿着有些宽大,衬得他整个人更瘦了。
他脚上还戴着那副银链。
陆峥走进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锉刀和一瓶药膏。他什么也没说,低着头,抓住晏辞的脚踝,开始撬锁。
晏辞低头看着他。陆峥的头顶对着他——后脑勺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发际线通到耳后,是刀伤,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那是北境留下来的。这个人的身上全是这样的疤,每一道都是对大启的忠。可他现在蹲在地上,用那双杀过敌的手给一个囚犯撬锁。
陆峥的手指很粗糙,全是老茧,动作却轻得不像一个武人。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溃烂的伤口,把药膏先涂在皮肉翻开的地方——药膏是绿色的,气味刺鼻,晏辞的脚踝本能地抽了一下。陆峥的手顿住了,等晏辞的脚不抖了才继续。
殿里很安静,只有锉刀摩擦金属的沙沙声。
"陆统领。"晏辞忽然开口。
陆峥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你想清楚了吗?"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陆峥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撬锁。沙沙沙。沙沙沙。他不说话的样子就是他的答案——他不想了。他不敢想。想多了就撬不下去了。
"公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属下在边军的时候,见过一个村子。"
晏辞没说话。
"那年闹饥荒,村里人饿得吃树皮。朝廷拨了赈灾粮,被层层克扣,到村里一人分不到半碗。"陆峥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手里的锉刀停了下来,"后来有个当差的看不下去,偷偷把仓库里的粮食放了,分给了百姓。"
他抬起头看了晏辞一眼。就一眼。又低下头。沙沙沙。
"那个当差的,第二天就被砍了头。"
殿里又安静了。晏辞看着陆峥的后脑勺——那道疤在微弱的烛光里泛着淡淡的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你为什么还做?"
陆峥的手停住了。他攥着锉刀,指尖发白,胸膛起伏了一下——那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继续撬。沙沙。沙沙沙。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回答不了。
咔嗒。
锁扣松开了。陆峥把银链从晏辞脚踝上解下来,放...
陆峥看着那些伤,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干净的布鞋和一个小布袋。他把布鞋递给晏辞。鞋的尺码偏大,鞋帮上缝了几层粗棉布——是临时改的,针脚歪歪扭扭,跟陆峥后脑勺上的缝针一样难看。但穿上去不会磨伤口。
"盘缠。"他把布袋塞进晏辞手里,声音沙哑,"不多,够你出城的。"
晏辞接过布袋,手指碰到陆峥的手背。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从头到尾都在抖。
"陆统领。"晏辞看着他,"往哪里走?"
陆峥别开脸,不看他。
"往南走。南门出去,不要走主路,走小路。"语速很快,背书一样,像是怕忘词,又像是怕说得太慢就再也说不完了,"出了城往南三十里,有条河,河边有座茶寮。云溪在那里等着您——她手里有通关的路引。卯时前必须出城。天一亮城门会封,谢——"他顿了一下,把"陛下"两个字吞回去了,"——宫里天亮就会发觉。您只有一个时辰。"
晏辞没动。
"快走。"陆峥催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再晚就来不及了。卯时换岗,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晏辞慢慢站起来。
脚踝落地的那一刻,疼得眼前发黑。没了银链的重量,脚下反而更轻更软——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是飘的。他扶着墙,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墙是冷的,金砖是硬的,每走一步脚踝上就扯开一层刚结的痂,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可他没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陆峥一眼。
陆峥站在殿中央。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把断掉的长枪。他低着头,背挺得笔直——那是当了七年禁军练出来的,心里再慌,脊梁也不能弯。
"陆统领。"晏辞的声音很轻,"多谢。"
陆峥没有回应。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内容的壳。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晏辞一眼——不是无情。是不看了。再多看一眼,他怕自己会跟上去。他不能跟。他跟上去,路上就会被认出来。禁军统领带着一个逃犯出宫——他会被射成筛子,晏辞也会被抓回来。他只能送到这里。
晏辞转回头,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脚步踉踉跄跄的,扶着墙,每走一步都倒吸一口凉气。脚踝上的血透过布鞋的粗棉布渗出来,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个个浅红色的印子。可他没有停。他低着头,数着步子——左转是崇政殿夹道,直走是尚宝监侧门,侧门出去右转是御花园偏门。这些路他在脑子里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他从来没真正走过。今天是第一次。
他的身影消失在夹道的转弯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陆峥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脚边是那条银链,链扣上还粘着晏辞的皮肉,在烛火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弯腰,把链子捡起来攥在手里。凉的。沉甸甸的。像攥着一条死掉的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忠于大启的禁军统领了。他是个叛臣。天亮之后他会跪在谢临渊面前,说"臣失职",然后等一杯毒酒或者一把刀。但他不后悔。不是想通了——是撬锁的时候就已经不想了。
他转身走出偏殿。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了一下,光晕散了又聚。他把手里的钥匙串揣进怀里,往侍卫处的方向走——跟平时一样,步速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这一路上他把佩刀的刀柄握了无数次。每握一次,都在告诉自己:这把刀以后不是为了谢临渊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