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墨。
晏辞出了偏殿的门,冷风迎面灌过来,把他单薄的灰布衣裳吹得贴在身上。他打了个寒噤,却没有停。脚踝上的伤口被布鞋的粗棉布裹着,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但比起银链咬在骨头上的痛,这点疼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在脑子里铺开的地图,现在要一步步走出来了。
左转。崇政殿夹道。这条夹道长不过百步,两侧都是宫墙,墙面冰凉,他指尖扶着墙缝往前走,指尖被墙灰和碎砖渣硌得发麻。夹道尽头是一个转角——转过去就是尚宝监的侧门。他停下来,靠着墙喘了一口气。胸口砰砰砰地跳,不是累的,是怕的。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布鞋的鞋底渗出了暗红色的印子,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他没时间管。他侧过身,贴着墙根从尚宝监的侧门绕出去——侧门没锁。陆峥来过。这个人做事,连这种细节都不会漏。
尚宝监后头是御花园偏门。偏门外头有侍卫站岗,但寅时换岗之前有半炷香的空档——这个空档陆峥昨晚探路的时候已经算过了。晏辞蹲在假山后面,等着偏门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光线暗下去的那一刻,他猫着腰从假山背后钻出来,贴着花坛的影子往前摸。脚踝踩到了一块碎瓦,咔嚓一声,他整个人僵住了。殿角站岗的侍卫往这边看了一眼——没看到人,只看到一丛紫藤架子在风里晃。收回了目光。晏辞喘了一口气,继续往前。
冷宫北角。紫藤架子后面。
他十六岁的时候追一只跑丢的猫,钻进紫藤架子里,撞到了墙。那堵墙的砖已经松了,中间碎了一大块,刚好能容一个半大孩子钻过去,爬出去就是宫外那条废弃的水渠,沿着水渠往北走三百步,就能摸到南城根的墙脚。那时候他把这个洞当成秘密藏着,回去笑着跟同窗说"哪天要是被人追杀就从这儿跑"。同窗笑他说胡话。现在不是胡话了。
紫藤架子还在。十七年了,还是那几根老藤。藤蔓缠得比从前更密了,叶子枯成了褐色,在夜风里簌簌地响。他蹲下来,拨开靠近墙根的那几根藤条,伸手去摸墙砖——碎砖还在。只是比从前更窄了。他十六岁的时候侧身能过去,现在长了几岁,骨头硬了,过不去了。
他把布衣的袖子卷到肩膀,侧过身,硬挤进去。砖缝像一把钝锉,从他的肩胛骨刮到髋骨,布衣刮出好几道口子,底下渗出血来。他咬着牙,用手肘撑着两边的碎砖,一点点地把自己的身体往洞里塞——脚踝在粗糙的砖面上刮过去,伤口被扯开了,血抹在砖上,温热的。然后他的上半身探出去了。手臂撑在墙外头的冻土上,用力一拉——整个人从狗洞里跌了出去,摔在地上。
冷宫北角外头是一片荒草地,长了一人高的枯蒿。摔下去的声音被蒿草吞了,连闷响都没有。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嘴里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从他唇边往上飘。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他挤得更碎的墙砖——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从狗洞里钻出去。但现在他出来了。那一方四四方方的皇城在他背后落成了一片巨大的黑影。十七年来,那片黑影是家。现在不是了。
他爬起来,沿着水渠往北走。水渠已经干了,渠底裂成一块块干泥板,走在上面脚下一深一浅。北风从渠道里灌进来,像一把冰刀子顺着他的领口往下切。他的耳朵冻得没了知觉,手指插在袖子里攥成拳,指甲掐着掌心,用那点刺痛提醒自己还醒着。
出了水渠往右拐,是一条窄巷。窄巷尽头是南城根的根脚——城墙的墙根。这地方是宫墙和城墙之间夹出来的一条缝,白天也没人来,夜里更是死寂。南城的墙脚比宫墙矮一截,但也不低。他扶着墙,看了看城墙上的砖缝——有缝,可以攀。他深吸一口气,把全身上下最后那点力气都集中到手指尖,开始爬。
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劈了一个。他没停。膝盖顶着墙面,脚踩在砖凸出来的地方。爬上去几寸是几寸。滑下来——再爬。布鞋的鞋底已经磨穿了,光脚踩在砖上,冰凉的砖面透过脚心往骨头里钻。他不记得自己滑下来几次了。只记得最后一次爬上墙头的时候,手里攥着的不是砖,是一块松动的石头,差点把他整只手带下去。
翻过城墙,他跌在城墙外头的土道上,顺着土坡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撑起身体,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在他...
南城外头的野地是一片收割过的高粱茬子。茬子锋利,踩上去能割破鞋底。他没有鞋了,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土上,茬子划开脚底,一步一个血印。但他没有停。三十里。茶寮。云溪。他把这四个词反复嚼碎咽下去,变成腿的力气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月亮从云里出来,又进了云里。寒风把他身上的冷汗吹干了又吹出来,吹干了又吹出来,最后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他的身体像一架只剩最后一根弦的风筝,线还拽在手里,但风筝本身已经破得兜不住风了。
然后他看见了河。
沂水。冬天的沂水没有结冰,水流沉沉的,黑得像一匹铺在地面上的绸子。河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槐树下面有一个用草席搭出来的棚子——那就是茶寮。
茶寮的灯已经熄了。棚子前头蹲着一个瘦小的人影,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听到脚步声,那个影子猛地弹起来。
"公子!"
云溪的声音是抖的。她冲过来,差点在冻硬的土埂上绊倒。她抓住晏辞的袖子,碰到的不是袖子——是湿的,血和汗把布衣浸得冰凉。她再抓住他的手——凉的。那双在记忆里总是温热的、递帕子的时候指尖会掐一下她手背的手,现在是凉的。她低下头看他的脚——鞋没了,脚底全是裂开的血口子。
"公子……"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她脱下自己的棉袄裹在他身上,拖着他往茶寮里走。茶寮的掌柜是个哑巴老头,被陆峥临时打点过银两,早就装好了干粮和水。云溪把晏辞塞进一辆牛车里,往他嘴里灌了半碗热茶,塞了一个冷饼子在他手心里。
晏辞靠在牛车的木板壁上,闭着眼睛,咬着那个冷饼子咽下去。嗓子哽住了。不是因为饼太干,是因为终于有东西咽下去了。有人在身边。有人给他裹棉袄。有人往他嘴里灌茶。人类能撑过最苦的苦,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撑到尽头有人。
牛车在冻土路上颠了一下,车轱辘在不平的土坑里歪了一下又正回去。
他睁开眼,看见云溪坐在对面,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还在抖,手里攥着那份通关路引——纸都捏皱了。
"往哪儿走?"他问。
"往南。"云溪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住了——她这个人,越到该哭的时候越先做事,哭是留给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做的。"过了沂水往南,走马头镇,再到临安。过江——过了江他们就找不着您了。"
晏辞没有再问。牛车一路往南走。没有灯笼,没有喊杀声,没有追兵。只有冻土路上车轮碾过碎石的簌簌声,和牛脖子上挂着的那只铜铃,一下一下——叮。叮。叮——给这个逃亡的夜晚打点。
东方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天快亮了。牛车钻进一片矮松林,影子被初升的日光照得忽长忽短。林子里静得只剩鸟叫。一只斑鸠在树枝上咕咕了两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