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刚亮。
送膳的小太监端着食盒到偏殿门口,跪下喊了一声"公子用膳",没人应。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他犹豫了一下,推了推殿门——没锁。门往里开了半扇,冷风灌进去,把床帐吹得翻了一下。
床上是空的。
食盒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小太监跑进殿里,只看见一条银链扔在金砖上,链扣上沾着干涸的血渍和碎皮。龙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掀开了,枕头上有一个人躺过的凹痕——冰凉的。人没了。
消息递到乾清宫的时候,谢临渊正在批折子。昨晚熬了一夜没睡,眼白里有血丝,眼角发干。太监总管跪在门口,脸埋在地上不敢抬。
"陛下……偏殿,偏殿那边……"
谢临渊搁下笔。笔搁在砚台上,咔嗒一声。
"说。"
"公子……不见了。"
殿里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然后谢临渊站起来。不是拍案而起的那种站法——很慢。两只手撑在御案上,指节一节一节地发力,像从椅子里把自己拔起来。等他完全站直之后,他双手抓住御案——那方丈二长的紫檀木案桌,上面堆着半尺高的奏折和一方端石龙纹砚——他猛地掀翻了。
轰——!
御案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奏折散了一地。砚台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墨汁泼出来,像一道黑色的血溅在朱红的柱子上。
"什么叫不见了?"谢临渊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怕一张嘴就把嗓子眼里的火喷出来。
"回、回陛下……偏殿,偏殿的银链被撬开了,公子不——人不在殿里。"太监总管伏在地上,浑身打颤,"奴才已经派人去查了——"
"影一。"
影一从梁上落下来,单膝跪地。他脸色不太好——不是怕,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说。"谢临渊没看他,盯着地上散落的奏折,纸上那些字全成了糊在一起的墨团。
"偏殿银锁被撬,公子不在殿中。值夜禁军全数在岗,但——"影一顿了一下,"昨晚子时到寅时的岗哨由陆峥统筹安排。尚宝监侧门没锁,御花园偏门灯笼被风吹灭一盏——是人为。冷宫北墙外头的狗洞被扒宽了,砖石上有新鲜的血迹。"
谢临渊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手,是手指——每一根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想攥住什么。他攥了拳。
"陆峥。"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动。像是这两个字太腥,不值得动嘴。
"陆峥已经不在宫中。他的住处空了,佩刀还在墙上挂着。昨晚子时之后无人见过他。冷宫北墙外的水渠边有两个人走过去的脚印——一个鞋印是禁军制式靴,一个鞋印是裸足,带血。"
"裸足。"谢临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影一没应。因为他知道皇帝不是在问他——是在咽这两个字。一个脚踝溃烂、锁了几个月银链的人,是脱了鞋赤着脚爬过碎砖、爬过水渠、爬过城墙根逃出去的。每走一步都踩在碎茬子和冻土上。一步一个血的脚印。
谢临渊的呼吸在三个字里停了——裸。足。带。血。然后他砸了第二拳。不是御案,是墙旁边那个青花瓷的落地花瓶。一拳砸穿,瓷片碎了一地,他的手背被割开了,血从虎口上淌下来滴在地上的奏章上。
"封锁京城九门。"他的声音突然平了。不是冷静了,是怒到了一个你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临界点,被一丝更强烈的情绪罩住了——恐慌。"马上调三千御林军。全城搜捕。每一间屋子都搜,每一条巷子都搜。出城的每一辆车每一艘船全部扣下。城门口加三倍岗哨。"
"属下遵旨!"
"还有。"谢临渊看着地上的银链——链扣上粘着的碎肉和血污被晨光照亮了,泛着黑红色的光。他盯着那些血肉,瞳孔缩成了针尖。"昨晚值夜的所有禁军——没有失职的,罚俸半年。失职的——"他停了一下。手指掐进掌心,血顺着掌纹渗出来。"全部处死。"
太监总管吓得往后磕了一个头。影一没有动。
"陛下——"影一开口。
"有问题?"
影一沉默了片刻。"按禁军条例,值夜失职最重斩监候,秋后问斩——"
"不是失职。"谢临渊抬起头。他眼眶红了一圈——不是哭,是憋的。熬了一夜没睡着,在批折子的时候,他以为晏辞就在偏殿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以为那个人至少还活着,还在他能控制的范围里。现在没了。连这个"以为"都没了。"是放跑。是每一个人都站在门口,看着他一点一点爬出去的。没有一个...
影一没有再说。他不是觉得禁军冤枉——他只是没见过皇帝这个样子。谢临渊杀人从来不解释。过去他要杀一千个人也不会多说一个字。开疆拓土的时候,一个不合意的奏折送到他面前,他能不动声色地批一个"斩"字,连笔都不会抖。可现在他在解释。在拼命说服自己:这些人该死,他们该死,他们该死。越解释越不是解释。是一个失控的人在试图用一个理由把自己钉回原位。
"陆峥呢?"谢临渊问。
"已经派人去追了。"
"追?"谢临渊笑了一声。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被气管里喷出来的火往上拽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影一,眼睛是红的,脸是白的——一个人脸上同时出现这两种颜色只有一种可能:他的理智已经烧光了,但他的本能还在让他死死按着。"传朕的旨意,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影一替他把后半句说完了。
谢临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走到殿外。清晨的风吹过来,把他袖口上沾着的墨水吹干了。太阳从太和殿的飞檐后面爬上来,照在宫墙的红瓦上,整个皇城金灿灿的。他昨天还站在这里看日出,觉得这片金色是属于自己的。现在金瓦还是金瓦,红墙还是红墙,但里面少了个人。这片皇城忽然空得像一座被抽了芯的壳。
"传旨下去。"他开口,背对着殿内的所有人,声音沉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晏辞——逃跑的坤泽,一品白梅信香,脚踝带伤,一身灰布衣裳。谁找到他,朕赏黄金千两。谁伤了他——"
他转过身。
"谁伤了他,朕灭他九族。"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帝王威严。那张脸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有的表情——他不是在保护晏辞这个人,他是在抢。在用尽一切他能用的东西,把这个人抢回来。
殿里没有人敢出声。影一跪在地上低着头。太监总管趴在地上衣服湿透了。满殿散落的奏折被风从地上吹起来,翻了一页又一页,像一群白翅膀的鸟在空殿里乱飞。
谢临渊一个人走回了偏殿。
偏殿还跟昨晚一样——窗帘没拉,矮几上搁着喝了一半的凉粥,床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弯腰,把地上的银链捡起来。链子沉甸甸的,贴着晏辞脚踝三个月的铁锈磨得光滑发亮。他攥着链子站在空床前,站了很久。然后把链子放在枕头上——放在那个人睡过的那一个月牙凹痕旁边。
枕头上有几根落发。很细,带着一点淡淡的甜——白梅的味道还没散尽。他拈起一根,放在掌心里。比丝还轻。轻得他不敢收拢手指,怕攥碎了。
殿外传来御林军集合的号角声——低沉的,沉过宫墙,一层一层往外传。脚步声。马嘶声。甲胄碰撞的声音。三千人在清晨的寒风里列队上马,搜捕令一张张贴上九门的城门口。
谢临渊没有出去。他站在偏殿的窗前,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外看。朝阳把宫墙照得血红,银杏树上的枯枝像一群戳在天上手指,伸向东边,抓不住任何东西。
"晏辞。"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一声被捂住的哽咽。他抬起头,盯着那张空荡荡的龙床,像盯着一扇被从外面锁死的门。
"你逃不掉的。"